陳樂融/跟所有自認「藝術工作者」講講話!

陳樂融:我寫過那麼多歌詞、劇本、書……有些或許叫藝術,有些只配叫娛樂,有些甚至連提供別人娛樂、消遣的功能都達不到。

有人說,弱勢該補助,強勢不該,但創作、藝術這行業的弱勢強勢如何分別?以票房和知名度嗎?但若票房不足以支撐整個團體發展,而名氣又大到社會(甚至國家)需要它?這樣的團體算弱勢還是強勢?

有人說幼苗該補助,耆老該照顧,那麼30-60歲的青壯熟年,是否都該正常在社會打拚、自力更生?

多年前我應邀幫某表演藝術團體的企畫宣傳人員上行銷課,第一堂課就說:為什麼你們覺得申請國藝會年度補助是每年最重要的工作?為什麼覺得政府(其實就是納稅人)一定需要拿錢給你們花用?你們做的每個製作,真的比我寫的每個歌詞、每集廣播節目、每篇評論、每場演講,對社會來的有價值?為什麼我(和其他無數做麵包的、辦詩刊或開育嬰中心的人)沒想過該理所當然跟政府申請「補助」?

我問得台下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因為他們早被洗腦了,在我看來,也早被集體制約與小型豢養了。認為「表演藝術」本來就是「藝術」,政府該補助扶持藝術,何況條例在那裡,每年那些錢在那裡,你不拿別人拿,不申請是傻瓜。

「何況,劇團真的很難經營!」他們這麼說。對於表演藝術界營收面的高度不穩定性,我完全同意。一如最近某小劇團做出調查顯示,「劇場人必須兼職才能生存,兼差包括教師、百貨專櫃、打掃、口譯筆譯、餐廳打工、酒促員等。但即使有兼職,平均月收入兩萬五以下的仍占六成四,若扣除兼職,收入不到五千元的占二成六,能光靠劇場收入維生者僅一成。」

我如果指出,所謂流行音樂工作者,很多創造過上世紀80-90年代榮景的優秀作詞人、作曲人、編曲人、製作人……這十幾年來兵敗如山倒,也得靠兼職為生,甚至完全轉行,留下的人一年可賣出的作品、接到的案子也僅個位數,不到法定最低薪資,甚至淪落到把舊日版權賣斷以套現,你還會覺得他們是娛樂業(那相比文化藝術業聽來就可鄙的行業)嗎?

當我們說去紐約、洛杉磯、倫敦、巴黎這些世界名城,咖啡館裡的服務生多的是詩人、導演、編劇、畫家、巴蕾舞者、歌手……是否也承認:在自由民主富裕國家,一般的藝術工作者,也未必都受到足夠的照顧與豢養。

曾經的鐵幕國家,以國家之力培育體育、藝術和科研工作者,那是全方位的照顧與豢養,可是得受到箝制與壓榨。我不願意接受這種模式。

「藝術」好壞的標準 最不該以成敗論

我們如果喜歡創作、表達、分享,那應該植根於我們的血液、心性。如果社會土壤與經濟機制能給予我們回報(甚至豐厚的回報),那很好,我不喜歡「文窮而後工」倒果為因地從收入微薄來要求創作者的品質。

但如果只有有稿費可拿的專欄才寫文章,有訂單才畫畫,有商演才開口唱歌,那都不叫愛寫作、愛畫畫、愛唱歌。

沒有一個宗教、憲法規定:表達情感與思想,就該獲得錢,獲得地位,獲得掌聲(更不用說政府補助)。

我們寫、說、演、唱、畫、雕刻、行動、裝置,完成的作品也不一定都那麼順理成章叫做「藝術」。

我寫過那麼多歌詞、劇本、書……有些或許叫藝術,有些只配叫娛樂,有些甚至連提供別人娛樂、消遣的功能都達不到。

詩沒有比較尊貴,好詩才尊貴。現代舞沒有比較尊貴,好的現代舞才尊貴。電影沒有比較尊貴,好的電影才尊貴。但好壞的標準在哪裡?

「藝術」好壞的標準,天生沒辦法跟衛生紙的好壞那般容易界定,因為不是民生必需品,不能直接從「滿足需求」這角度來衡量,也未必能以功能多寡計算,更不該以當時市場的反響毀譽為唯一標準。

這種不確定性,不是現在還活著的創作表演人首次承擔的,這是古往今來有志於表達自由思想情感的人,都得承擔的。

各個行業都可以叫窮,演戲的、畫畫的、寫歌的、做動畫的、經營演出場地的、做宣傳的、開藝術推廣協會的、甚至售票系統(對,因為我參與創辦過元氣售票系統!),但政府該不該拿出現金直接補助所有個人或團隊,這可是大問題。

賺錢的行業或者景氣的時候,大家希望政府離得越遠越好,景氣雖好但仍不賺錢的行業(如表演藝術界)或者雖賺錢但景氣不那麼好的時候(如IT業),就會想政府該直接挹注、補貼、減免的越多越好。

這是人民的鄉愿。

身為一個欣賞美術、建築、電影、戲劇、舞蹈、出版等跨界創藝活動,應該超過台灣所有流行音樂工作者的人,我不但是內容供應者、受眾,也算在媒體的角色盡一份力協助推動,今天寫的這些話不在責備,而在共勉。

政府施政有許多基礎建設要做好,但即便政府做到了,古往今來也沒人許諾、沒有機制保證:任何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出賣自己的想像力、表達力,而獲得現實定義上的成功。

如果連課本上的大藝術家,都不一定能福壽雙全、名利雙收,很多不想做別的行業,只想從事「表達思想與情感」工作的人,是否應該要求政府負擔他們的經濟生活,這需要討論,而非天經地義。

如果有一天,台灣發展到,全民民主都同意我們該供養多少數量(以及型態、派別的)作家、哲學家、藝術家、創意工作者,那可能真的會創下人類文明新境界。但在那天前,顯然還有很多的對話該發生,許多共識得逐步形成。

與此同時,熱愛創作與展示的人,我們,得繼續秉持愛(是的,那盲目且根深柢固的愛),去做我們想做的事。

儘管,必須兼職;儘管,會被某志得意滿的董事長批評「畢業三年後還賺不到五萬元新台幣都是自己的問題」;儘管,或許得流俗妥協做五個不夠滿意的作品換取一次較能發揮的機會──如果,我們真愛藝術,真想配得上「藝術工作者」這些字,這是我們可能得付出的小小代價。

本文轉載自《陳樂融自選輯》→去看《陳樂融自選輯》

作者陳樂融為知名創作人、媒體人、策劃人。遊走於作詞家、作家、主持人、編劇、文化評論家、品牌及營銷顧問、人文心靈講師等多種角色……「我還是這麼冷,也許也還是這麼傲,在很多人眼中還是充滿彆扭或者讓他們彆扭。我還在勇敢實踐某些美德,還在摸索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