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融/中國、搖滾、英雄 「山海經傳」的三個關鍵字

山海經傳音樂劇先行曝光的華麗服裝造型。(圖/中央社)

音樂劇「山海經傳」是我第十齣音樂劇歌詞作品,和梁志民導演第八次攜手,和音樂家鮑比達三度合作。

尤其,是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華人得主高行健的原創舞台劇作,要由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改編搬上國家戲劇院,這樣大製作的機會,我沒法拒絕。

但等攤開聯合文學2001年出版的《山海經傳》,或可能有2500年歷史的《山海經》古籍,對我個人來說,在那些可愛的「神話故事」、「神話人物」下浮現的最大挑戰,竟不單單是「舞台劇轉換音樂劇」這種形式上的任務。

儘管,經典漫漶背後的上下求索,未必是原劇作家或這回的導演,期許於一個改編劇作家和作詞家需要做的。高行健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梁志民對本劇改編的最大興趣在「華麗搖滾音樂劇」的風格而非意識形態的翻轉考證上。所以儘管我的斯文外表下包藏小反骨和小正義感,劇本上能裁切的並不太大。

我們很快決定角色不多添加,個性也不改動,沿用原劇敘事方式和事件順序,我的責任在決定適合歌唱表演的段落而刪除對白。本來企劃的歌曲總數更多,期待整齣戲歌舞場面更緊湊熱鬧(想想國外很多音樂劇無對白一路演唱銜接),最後導演權衡決定十九首歌,鮑比達先作曲,我再填詞。

前面說到的那種翻轉與問難的企圖,我只能在歌詞中做了若干嘗試。

完成後發現,這回搬演的「山海經傳」音樂劇的文本理念,不妨從三個關鍵字切入:中國、搖滾、英雄。

陳樂融(右)改編劇本與作詞的「山海經傳」,六月二十八日起將在兩廳院上演。(圖/中央社)

陳樂融(右)改編劇本與作詞的「山海經傳」,六月二十八日起將在兩廳院上演。(圖/中央社)

第一個關鍵字:中國

《山海經》和《山海經傳》兩部原著,當然是中國的。講述現在被理所當然視為中國的領土、中國的先民、中國的傳說。

但如果此中國非彼中國呢?至少,非教科書上塑造出來好像千秋萬世一成不變的「中國」呢?這裡的民族原型還是我們以為的原型?

首先,這些是神話還是未經證實的歷史?在學術界這一直充滿饒富樂趣的爭議。尤其在閱讀不少中外古文明(和外星可能文明)書籍及報導後,我確定這問題並不容簡單下結論。

其次,這些事件或故事(讓我們先迴避「神話」與「歷史」的辯證),屬於上古先民的共同記憶,還是部族爭鬥下成王敗寇的特定書寫?

甚至,在習稱「炎黃子孫」到不加思考的現代,如果說我們也可能是蚩尤、共工的後裔,許多人大概下巴都會掉下來?《史紀‧五帝紀》裡司馬遷不過稱蚩尤和黃帝爭領導權是「暴」、「亂」,到《漢書‧古今人表》把名人按上中下九等分,已經迂腐到把蚩尤貶為「下下」的愚人排名之首,只因他是不服大一統帝王制的反對勢力?

目前出土最早有明確紀年的西周青銅器「何尊」記載有:「惟武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於天曰:余其宅茲中國,自茲乂民。」學界咸認是現存「中國」二字最早出處,但這中國非指一個國家,泛指四方的中心。

莊萬壽教授《中國民族主義與文化霸權――儒教及其典籍之解構》(允晨文化出版),為我們直探從教科書得來的「文字相」下另有深層結構。

比如「漢字」是蒙古人叫出來以別蒙古文字的,「漢人」也是蒙古人稱呼「漢朝人」開始的。那麼,在漢之前,老祖宗會說自己是漢人嗎?當然不會,那他們是什麼人?

稱「華夏文明」,因為周是華夏族,在周之前的商朝,據說是東夷族,並非華夏族。先行文明常被後起者覆蓋或改寫,但我們的文化血緣顯然不可能遺漏周朝之前的遠古社會。所以我們並不單單只有「華夏文明」一個祖宗,單引「華夏文明」而自豪,反而「數典忘祖」。

先秦兩漢古籍(包括五經、論孟等),都是「華夏族用漢字來記載古華夏人為中心的文獻,是中原統治者向人民及四方異民族教化、洗腦的有效工具。」中國大陸土地上,曾遠不只一種民族、一種語言、一種文化,那麼什麼足以代表「中華文化」和「國學」?

就算《山海經》已經算有關華夏及東夷、苗蠻諸民族早期的民族神話,是「古漢籍唯一記各民族神話、地理、歷史、動植物的奇書」,但可惜的是此書仍然產生於戰國末年,早就受華夏漢字的制約,更顯然非「非華夏民族的原始神話」,而是「各不同民族的神話,在統治者國度交集變體,產生了統治者所要的神明,而這神明若人格化,將與歷史難以分割。」

第二個關鍵字:搖滾

「華麗搖滾音樂劇」是導演給本劇的音樂風格定位,與其說定位,更像廣告詞,因為觀眾莫要以為是蕭敬騰或五月天那種搖滾,也不是復古的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搖滾,全劇固然有非常像現代流行抒情搖滾的歌,但整體說來鮑比達混搭的風格更接近新古典主義或勉強類似皇后合唱團那種華麗歌劇搖滾。

撇開曲風,我自己認為這齣戲的歌詞部分,是具備搖滾精神的。搖滾並不只是樂器配製造成的某種曲式和編曲風格,更重要在你唱些什麼,表達出什麼意識。偏偏「山海經傳」別的不多,叩問命運與天人關係的意識非常多。

比如開場的第一首歌,我讓女媧霸氣又心疼地唱出:

我是大神女媧 人的臉 蛇的身 多美

來自莽莽洪荒 宇宙的造化 天生光華

看遍了人間貧瘠 猛獸遊行 四界之內 滿目瘡痍

山洪滔滔 烈焰熊熊 雷電交加 一片泥濘

生命哀號 萬物不安寧

可嘆 可惜 可憫

我是大神女媧 赤手開荊棘 頭髮隨滿天雲朵搖曳

走過大地 聽見鬼哭的聲音

聽見人類的呻吟 聽見草木悲泣

動了一點點惻隱 再多一點點惻隱

天上神祇躲到哪裡 地上精靈躲去哪裡

這裡的苦誰來聆聽 這些生命誰來延續

就讓我來疼惜這裡 就讓我來帶給這裡 安定

延續女媧和伏羲造人後對人「失去天真」的質疑,擁長生不死藥的西王母,對人類一求再求最終求永生,也有不遮掩的戲謔:

看一看你周圍有多少無聊人類 都在相互依偎

你以為這些人有多完美 有多少真心可貴可以相信誰

看他們多貪心 有了吃還要穿還要樓宇還要裝飾品

有了伴侶還要新的再多兩個再多三個不累

貪得無厭 貪得無厭 貪得無厭 貪得無厭 貪得無厭

他們不累 我好累

人類 不想做人 妄想上天

這莫非就是個可笑輪迴

他們 渴求上天 長命百歲

不知在天上過一日 人間千年

無知人類 渴求上天

以為當了神仙福壽綿延

不知神仙可憐 永恆乏味

情願短促卻豐富一生

反過來,人為天所造,面對天災卻也對神祇高度質疑;面對君主,也有初民社會最早的民權意識。

當炎黃大戰熱火朝天,一般戲劇只描寫兩軍英勇煞是好看時,我讓人民一旁高喊:

看 熊羆虎豹 鶡鳶鷹鵰 魑魅魍魎

聽 殺聲喧囂 人哀叫

我們只想有個溫飽 你們幾個為何偏要征討

看 大好河山 刀劫兵災 一片火海

聽 無聲吶喊 有拳頭有慾望 沒有答案

河山 刀劫兵災 誰造成這樣的結局

無聲吶喊 征服的人給不出答案

原著呈現較多天地不仁、冷眼旁觀,我的音樂劇歌詞則在感性上進一步強化渲染不同陣營不同階級的異樣心聲。

第三個關鍵字:英雄

搖滾固然可以成就和稱許英雄,但也常和社會主流意識框框對著幹,歌頌反面英雄、失敗英雄或非英雄。

劇中,我普遍對反派和失敗者,在人性角度上「給同情」。一如前述,我不喜歡沿用簡單的成王敗寇觀點,去妖魔化(事實上整部《山海經》少有真正人身)那些敗軍之將。

當炎黃大戰後,炎帝失敗,和女媧、說書人和群眾歌隊一起感嘆「疆界/自然」和「中央/邊陲」的對立:

山海 本天生 人為卻要把它切分

權力既然要分輸贏

贏的人去定義 輸的人不甘心

輸家不甘心 只能到邊境當夷狄

贏家居中央當黃帝

將大權握手裡 分天地

再如共工撞不周山,劇本裡明顯是「失敗者聯盟」賭氣要槓上黃帝,但我想更溫柔地抒發他的動機:

一旦被打敗 就得丟地盤

能留條老命已經算善待

苟活的英雄 不幸變成了狗熊

再難堪只能自己一肩擔

但是黃帝未免太無情

怎能夠隔斷天與地

天門關上了人無力可回天

他為了秩序卻傷了和諧

這座不周山 樣子很難看

我看了礙眼真想玩一玩

誰說不能攀 誰說只能仰天看

讓我再讓世界亂一亂

稍微調皮一點,稍微人性化合理化一點,共工多了一分可愛,而不只是無聊莽漢。也趁機諷刺了一下集權統治者「為了秩序卻傷了和諧」,更偷渡了與聖經「巴別塔」初民想通天的呼應。

對世俗「英雄」與「成功」的反省,也表現在后羿、炎帝女兒女娃、追日夸父、鯀等人身上。比如安排鯀上天竊取息壤,對來阻撓的天神祝融這麼唱:

我是天帝長孫 應該負責任

借點息壤治洪水 想祖父能體會

祝融閒事你別管 讓我回去凡間

閒事你別管 我有重責在身

我為天下的人 拿點東西也不是罪

你不要太認真 別那麼蠻橫

不要太認真 擋住我歸程

我為天下人 讓洪水退卻

要生存 天下萬物都要生存

僵硬的教條讓人民不得安身

別做千古罪人

不讓他的兒子禹專美於前,獨享歷史美名,我暗暗讓失敗的鯀上昇到西方神話為人類盜火遭天帝處罰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那般的地位,反咬一口盡忠職守的祝融「別做千古罪人」。

「山海經傳」從原著到改編音樂劇,將「天、地、人、神、忠誠、權力、慾望、永生」這些比「中國」遠為堅實亙久的名詞,組成斑斕、逗趣、諷刺、悲壯、難解的一幅幅「連環圖冊」,且不傷太多腦筋,請大家在花花夢中,瘋狂酣暢地先歌舞一回吧。

本文轉載自《陳樂融自選輯》→去看《陳樂融自選輯》

作者陳樂融為知名創作人、媒體人、策劃人。遊走於作詞家、作家、主持人、編劇、文化評論家、品牌及營銷顧問、人文心靈講師等多種角色……「我還是這麼冷,也許也還是這麼傲,在很多人眼中還是充滿彆扭或者讓他們彆扭。我還在勇敢實踐某些美德,還在摸索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