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探密/獻給吳王夫差的並非西施 而是勾踐之女?

專家:送給吳王蹂躪的是越王親生女兒並非西施

有一回老同學聚會,我的一邊是浙江杭州蕭山區的副區長、一邊是浙江諸暨市的宣傳部長,他們以為春秋戰國這個時間段的書我多讀了幾本,所以就問我:西施到底是諸暨人,還是蕭山人?我說我讀我的書,你們搞你們的宣傳,大家各忙各的。可是,我越是不肯說,他們越是要追問。我說我的答案會讓大家掃興,但是他們非得催著我回答,我說要講歷史事實的話,被勾踐獻於吳王夫差的,其實不是西施。

此話怎講呢?據鳳凰網報導 ,其實,在吳越爭霸結束以後,已有好幾則文件把這事講得清清楚楚了,這些文件分別在《國語》中的《吳語》、《越語上》、《越語下》當中。《國語》這部書,是戰國初期編定的,這個節點正是吳越爭霸大幕剛剛落下的時候,時間上挨得非常近。那這段話是由誰說出的呢?叫做諸稽郢,諸稽郢是何許人呢?就是勾踐的世子,也就是太子。當時在他老爺子慘敗的時候,他作為一個使者,被派到吳王夫差面前,說了以下一段話:句(同『勾』)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箒以晐(gài,備)姓于王宮;一介嫡男,奉盤、匜(yí,盛水洗手的用具)以隨諸御。(《國語·吳語》)

『句踐請盟』,當然是訂立城下之盟。『一介嫡女』,就是勾踐的一個親閨女。『執箕箒,以晐姓於王宮』,求和嘛,話當然要說得謙卑一點,就是說不是來做你的妃子,而是來做你的勤務員的,但是這個『晐姓』,就是替你生小孩,傳宗接代。不僅僅是他的親閨女,還有一個,他的兒子,『一介嫡男』,也就是諸稽郢本人,『奉盤匜,以隨諸御』,相當於說做生活秘書。這個文獻記載的時間,離吳越爭霸結束挨得很近,說話的人偏偏又是勾踐的兒子,應該可以採信。

同樣是在《國語》中,還有《越語上》和《越語下》:(越大夫文種)曰:『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于天王,私於下執事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子女賂君之辱。請句踐女女于王,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國語·越語上》,《越語下》的記載大體相同。)

講這話的人不再是勾踐的兒子,而是文種,勾踐的左膀右臂。話是差不多,但是它提供了更多的資訊:『寡君句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就是說我們大王手下沒有幾個像樣的大臣,沒辦法,只好叫上我文種。來幹什麼呢?跑到你天王這裡,叫天王,是要讓人家吳王夫差聽著受用。不敢直接跟吳王夫差講,那只能跟夫差的手下講。講些什麼話呢?『寡君』指的是勾踐,我們勾踐的軍隊沒幾個人了,不勞你來打擊我們了,也是要說得好聽點,幹嘛呢?我們情願貢獻出以下的一些東西來求和,哪一些呢?第一金玉,第二子女,這個『子女』是特指的,不是一般的帥哥美女,誰呢?就是前面的『一介嫡女、一介嫡男』。

因為當時的戰爭倫理,把人家國家給滅掉,把人家國家的男性公民或者給殺掉,或者抓去做奴隸;把人家國家女性的公民,根據相應等級分配到戰勝國,商紂王滅了蘇國娶蘇妲己,晉獻公滅了驪國娶驪姬,都是這樣的邏輯。那麼文種怎麼講呢?『句踐女女于王』,勾踐的女兒,這裡說許配還談不上,是貢獻吧,這個『王』指的是大王,吳王夫差。『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我之所以把後面兩句話一起帶出,是因為其中涉及一個社會等級的問題,如果不是高等級家庭的女孩,你長得再漂亮,也進不了更高等級的人家;相反的,高等級家庭的女孩一般也不會下嫁到低等級的家庭裡。這個跟我們後來所接觸的傳說不一樣,說是獻給夫差的是苧蘿山的採薪女,那是禮崩樂壞、等級社會崩潰以後的傳說。

三則文件都明白地告訴我們,當時獻給吳王夫差的那個女孩,就是越王勾踐的女兒,她不是苧蘿山賣柴的女孩,至於苧蘿山賣柴的女孩又是怎麼來的?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放一下。

獻給夫差的女孩是勾踐的女兒,那麼她叫啥?我們不知道她怎麼稱呼,《史記·越王句踐世家》指越為『先禹之苗裔,而夏後帝少康之庶子也』,那就有可能姓姒,不是西,也不是施,且未見有進一步的名字記載。也不知道她長得如何,儘管我們約略知道勾踐的長相,他有兩個特點:《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說他『長頸鳥喙』,脖子長,嘴巴尖。說到脖子長,有個說法叫美人頸長,也許她繼承了她父親的基因,但是究竟怎麼漂亮,我們就不知道了。至於嘴巴突起,好像與美麗聯繫不起來。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她的出身,因為她是勾踐的女兒,只有這個資格,才可以嫁到夫差的後宮。

這當中涉及另外一個問題,那個西施呢?西施在當時是美女的代稱,就像現在,一個女人美貌絕倫,大家就說她長得像貂蟬、楊玉環,但在當時,還沒有貂蟬,也沒有楊玉環,在當時的北方社會,西施是美女的代名詞。西施的出現,據我的閱讀經驗,最早是在《墨子》這部書中,墨子是何許人呢?戰國初期的,時間上比越女稍微晚一點點,也可以挨著。下面是《慎子》、《孟子》,在戰國中期;再下面是《荀子》和《戰國策·楚策》中的唐且,戰國後期的;接下來是《韓非子》,全是北方的文件。

所有這些文件中的西施,都是美女的代名詞,至於這個美女的生平怎麼樣,我們從《墨子》、《孟子》、《荀子》、《韓非子》等記載的字裡行間,隱隱約約能看出她是怎麼死的,她很漂亮,並且經常跟另一個叫作毛嬙的美女並提,但是更具體的情形就都不知道了。直到東漢,西施其人仍然是這般模樣,譬如《孟子·離婁篇》中說:『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東漢趙岐作注依然說:『西子,古之好女西施也。』又譬如《楚辭·九章·思美人》:『雖有西施之美容兮,讒妒入以自代。』東漢的王逸註也說:『世有好女之異貌也。』就是說天底下有一個美女,長得跟人家不一樣,特別漂亮。一直到東漢末,高誘註《淮南子·精神訓》時還是說:『毛牆、西施,皆古之美人。』請注意時間,吳王夫差自殺在西元前473年,東漢後期已經到了西元200年前後了,漫長的670年時段中,在古代中國北方,沒有看到說西施就是越女的記載,可以這樣說:西施無緣嫁吳王。

那麼,西施跟送給吳王夫差的女孩是什麼時候合二為一的呢?也就在東漢時期。前面我們看到的大多是北方人(其中的王逸是湖北人)的記載,到了東漢時期,紹興人寫了兩部書:一部是《吳越春秋》,另一部是《越絕書》。在這兩部紹興人寫的書當中,西施跟越女已經合二為一了,而且這個獻給吳王夫差的越女西施,是苧蘿山鬻薪(也就是賣柴)的女孩。因為春秋時期那樣的等級社會早已成為歷史,所以連一個賣柴禾的女孩也能嫁給公卿貴族了,這裡有文化背景的區別。

那麼,為什麼北方人沒有這個說法,到了紹興,才把越女跟西施合在一起了呢?這中間我倒是沒有看到過相關的文獻記載,但是我猜測是出於感激的心情,不管怎麼說,這女孩為紹興人作出了貢獻,在人們心底裡面,她是美的。一個女孩,青春靚麗,更何況她心靈更美,是個美女,人們習慣上就聯想到了西施,於是我們這位越女也就有了一個華麗轉身。至於隻字未提這個女孩與勾踐的關係,我想同樣是基於這種鄉邦情結,把自家領導人的公主奉送給死對頭,這樣屈辱的事情,不提也罷。

但是,越女西施以苧蘿山賣柴女孩的形象出現以後,也並不是說一成不變了,後來還是有變化的。我們每個人面對這麼一個漂亮女孩,往往都會油然而生憐香惜玉的心理,這麼漂亮可愛的女孩,你讓她去打柴、賣柴,這麼一個髒活、重活、累活,是不是有些於心不忍?所以後來就有人主動地給她調換了工作,不再賣柴了,叫浣紗。這個就輕便一些,與美女的身份也比較相稱,具體到文獻,已經很晚了,是金元雜劇;再後來,明代梁辰魚的昆曲《浣紗記》唱遍天下,越女西施浣紗的故事也就婦孺皆知了。以後呢,西施的工作是否要與時俱進,向白領或者高知看齊,拭目以待吧。本文摘自:《光明日報》2013年11月4日第15版,作者:俞志慧,原題:《勾踐獻給吳王的不是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