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臉譜/走近果敢華人戰士 同盟軍的那些剛毅面孔

3月1日,田朋與肖方兩位大陸記者進入了緬北前線,見證了戰火紛飛中同盟軍的那些剛毅面孔。

緬甸果敢某處山頭上,3月初的一天,突然轟隆一聲悶響。『臥倒……,』一名果敢同盟軍的士兵馬上大喊,一起巡山的其他士兵隨即躲到最近的大石頭後面。驚慌初定,他們才發覺響聲不是來自政府軍的炮彈,而是地震。喊話的士兵有點尷尬地衝其他人笑了笑,其他人則大鬆了口氣,他們都是20歲左右的稚嫩小夥。

根據騰訊新聞網報導,那幾天,雲南臨滄地區先後發生數起地震,果敢也有明顯的震感。雖然距離2月9日同盟軍與政府軍開戰已將近一個月,戰況依舊膠著。這種高度戒備的日子,對許多同盟軍士兵來說,還不太適應。

今(2015)年年初,這支緬北華人武裝的領導人彭家聲告訴媒體,他的部隊剛剛恢復到14個營的規模,有2000多人,其中大多數是20歲左右、沒有實戰經驗的年輕人。這些背景、初衷不盡相同的人陸續聚集到軍隊,接受短暫訓練,或者只學習怎麼使用槍支,便匆匆上了戰場。

曾是大陸工廠的『黑工』

在同盟軍占據的一處山頭,17歲的李小東身著墨綠色的軍服,扛著一把仿製的56式步槍,穿過一處野草叢生的山坡去查看新炮坑。他徒手從炮坑裡掏幾分鐘,挖出了一把彈片。政府軍的炮彈和飛機說不定什麼時候又會飛過來,沒有駐守任務的李小東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帶了些彈片便趕回營部。

這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去年8月才剛加入同盟軍,在此之前,他在山東煙台一家漁場打『黑工』,每月拿著兩三千塊人民幣的工資。『我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李小東說,他13歲就離家打工,先是在果敢老街,後來輾轉去到大陸多個城市。在煙台的那份工作,是他做得最久的,大約有一年多。『我的兩個弟弟現在還在那邊打工,』李小東至今還和煙台那邊的人保持著聯繫。

和李小東類似,22歲的警衛員羅家志去(2014)年參加同盟軍之前,是福州一家洗浴中心的服務員。『那家浴場有住宿、桑拿、按摩等服務,收費在福州也算最貴的那一檔。』羅家志對他在福州的工作仍記憶猶新。

更早之前,他還去過深圳、東莞電子廠的幹活,也到泉州當過鞋廠工人,每一份工作都做不長久。由於沒有合法的身份,他入職時要借大陸朋友的身分證『登記一下』,入職後,也儘量不要被當地公安發現,否則會被遣返回果敢。

在同盟軍內部,不少年輕士兵都有過在大陸打『黑工』經歷。雖然他們在果敢也能找到兩三千元人民幣的工作,但大多都是在賭場上班,內容單一,有的人還是更願意跑到大陸『見見世面』。

這些同盟軍士兵從軍之前的人生軌跡,就像大陸國內的許多農民工,從偏僻的山村來到經濟相對發達的大中城市,做著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工作。或許,今天扛著機槍逡巡在叢林裡的武裝人員,數個月以前,正是某個與你在北上廣街頭擦肩而過的打工仔。

毒品的陰影之下

果敢曾經是一個盛產毒品的地方,雖然近十多年來禁毒已是當地的主流,但仍然和毒品有著千絲萬縷聯繫。對於同盟軍裡的人來說,毒品也不是陌生的事物。

28歲的彭老三加入同盟軍某營時,介紹他參軍的士兵專門向教導員提到,他情況有些特殊,因為『是個吸毒的』。教導員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同意士兵將帶彭老三過來。那天。教導員見到彭老三後,拉來兩張椅子,兩人面對面在院子內坐下。

『我們軍隊裡面是不准吸毒的,』教導員開門見山地告訴彭老三,必須把毒癮戒掉,隨後又是一頓教誨,『既然拿起槍了,就不要吸毒,不要做下等人,不要讓人看不起……,』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三五分鐘,期間彭老三只是點頭應和,除了被問到自己的情況,他沒有說更多的話。

彭老三體格健碩,從外表很難看出是一個吸毒者。對於自己的毒癮,彭老三隻說『沒吸多久』。他已經結婚好幾年,有兩個女兒,一個兩歲,一個兩個月大,都隨著他妻子帶到大陸去避難去了。

相比彭老三不願多提自己吸毒一事,營部的文書董貴中則大方坦誠,他曾經就是一個海洛因上癮者。24歲的董貴中家鄉在果敢江西,曾在緬甸臘戍讀完高中,是軍隊裡為數不多的高學歷,主要工作是登記營隊新兵和撰寫戰鬥報告,而且他待人客氣禮貌,如果不是主動說出,陌生人很難將他和毒品聯繫到一起。

董貴中說,他是來到軍隊後才戒毒的,他的毒癮不深,主要靠隔離戒斷,當時被關在一戶農家院子裡,毒癮發作全身燥熱難受時,就往身上沖冷水。也有一起戒毒的人實在忍受不了,只好找部隊裡的醫生,拿點藥物減輕戒斷症狀。

不過,對於彭老三在軍隊徹底戒掉毒癮一事,教導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按他估計,營裡大約有60%的人曾經吸過毒,他不敢保證每個人都徹底戒掉,『可能還是有人偷偷在吸,但現在戰事緊張,我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再次捲入戰爭的老兵

自從果敢同盟軍與緬甸政府軍開戰以來,陸陸續續有果敢人加入同盟軍。與大部分前來參軍的年輕人不同,張國偉和四個老戰友到軍營報到時,最大的已經62歲,最小的也有51歲。他們十七八歲時相繼加入緬共軍隊,曾一同打過仗,身上都背著年輕時受過的傷。

59歲的張國偉身上有兩處傷口,痛楚不時還會發作。『25歲那年,後背被炮彈炸傷,彈片至今還沒取出來,』說完,他又撩起胸前的衣服,指著右側胸口的一處傷疤說,『恢復過來後,26歲那年,又被一顆子彈打中右邊的胸口,在床上躺了四個多月,撿回一條命。』

對於這些年過半百的老人,戰爭並不陌生,只是在這樣的年紀還要走上戰場,未必在他們的意料之內。上世紀80年代末,果敢與緬甸政府簽署和平協定,當年30多歲的張國偉,和許多戰友一樣解甲歸田。今年軍事衝突爆發之前,他和大多數果敢農民一樣,已經種了好多年的甘蔗、玉米。而如今,兒子和兩個女兒都已逃到大陸的難民營,以往平靜的生活短期內也不會恢復。

年近花甲的張國偉或許已準備孤注一擲,但一些果敢的年輕士兵不免對未來心有徬徨。一位在後方工作的同盟軍士兵說,他很希望打贏這場仗,或者以其他滿意的方式結束,但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失敗後的命運,『如果輸了,以後果敢我也很難再待下去。』他想去一個長久安定的地方,因為不希望張國偉這些老兵的故事,未來還在他們身上重演。

鏈結:果敢同盟軍概況

果敢同盟軍,正式名稱為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英文縮寫MNDAA,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的武裝組織。前身為緬甸共產黨在緬甸北部山區武裝割據部隊的一支,其領導人彭家聲於1989年宣佈脫離緬共,與政府簽署停火協定,改組為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並實際控制果敢地區。

2009年『8•8』事件之後,緬甸政府和軍隊力量進駐果敢,同盟軍失去對果敢的控制。2015年2月9日,果敢同盟軍與緬甸政府軍爆發軍事衝突,試圖奪回對該地區的控制。目前雙方的戰事仍在持續。

軍營裡的教官在教新兵唱軍歌。這些新兵有老有小,大多都是華人,他們當中的大部分或許幾個月前還是人們大街上隨時都有可能擦肩而過的打工者,從偏僻的山村來到經濟相對發達的大中城市,做著以體力勞動為主的工作。緬北開戰近一個月時間,同盟軍某部接收了100多名新兵。

3月2日,5名果敢老兵來到同盟軍的據點,請求加入軍隊。他們最老的62歲,最小的也有52歲。這幾位老人十七八歲時相識於緬共軍隊,曾經在叢林里並肩戰鬥,果敢與緬政府停火後,又各自卸甲歸田。他們身上還留著當年槍炮留下的傷痕,他們的記憶裡仍忘不掉受傷時的痛楚。然而故土烽煙又起,逼著這些頭髮花白的老人再次走上戰場。

59歲的張國偉身上有兩處傷口,痛楚不時還會發作。『25歲那年,後背被炮彈炸傷,彈片至今還沒取出來,』說完,他又撩起胸前的衣服,指著右側胸口的一處傷疤說,『恢復過來後,26歲那年,又被一顆子彈打中右邊的胸口,在床上躺了四個多月,撿回一條命。』

前線的一名士兵在整理『住所』,為了躲避迫擊炮和轟炸機,士兵們都睡在狹小的岩石縫隙間。

穿梭在山路上,士兵除了要在皮卡車上站穩,還得架穩幾十斤的重機槍。而早在幾個月前,還有許多士兵連槍都不會用。

戰坑裡面蹲守的同盟軍士兵。 今年年初,這支緬北華人武裝的領導人彭家聲告訴媒體,他的部隊剛剛恢復到14個營的規模,有2000多人,其中大多數是20歲左右、沒有實戰經驗的年輕人。

前線作戰有的時候持續十幾個小時,士兵很多時候顧不上吃飯,他們將吃剩的飯菜用塑膠袋包好,掛在樹枝上,晚上餓的時候再拿出來吃。

太陽即將下山,連長在山頭對峙點觀察敵方動向。對峙點的山下就是緬甸政府軍的戰壕,控制著到果敢老街的交通要道。

同盟軍最前線,守夜的士兵鑽進緊挨著一塊大石頭的帳篷裡,青澀的面龐下,卻透著剛毅的目光。

星辰漫天的夜空下,前線戰場的一名士兵爬到制高點的石頭上搜尋信號,給難民營裡的家屬報個平安。

晚上村子裡突然冒起一團火,同盟軍士兵下山到村裡查看情況。

同盟軍士兵來到國門附近的村子裡,見到同盟軍來,附近躲難的難民上前交談。許多同盟軍士兵的親人,也都散落在各個難民營避難。

國門附近聚集一些躲難的難民,一旦戰爭打過來,他們好往大陸這一邊逃難。一旁的窗門上貼著歡迎同盟軍回來的紅榜。

幾名戰士在部隊的臨時醫院接受治療,戰火中醫療條件簡陋,很多事情都只能盡力而為。

一名在營部守衛的同盟軍士兵,一旁紅榜寫道『民族危難時刻,我們責無旁貸、義不容辭!』

同盟軍士兵從炮坑裡挖出的迫擊炮碎片,炮坑方圓約3公尺範圍的野草都已絕跡。

村子裡還有些留守看房的老人,一到夜晚,他們都會前來和士兵談天。

23歲的桑連長和士兵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生火取暖,討論作戰計劃。5年前,17歲的他就開始跟隨彭家聲。

營部裡,給士兵發放100元生活費,這裡的士兵每月可以領到600元左右的工資。如果他們沒有參軍,偷渡到大陸打黑工,每個月或許能掙上2、3000塊錢。

巡邏士兵穿過一片油菜花地。果敢的大山裡隨處可見漫山遍野的花海,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一顆炮彈丟下了來。戰爭的時間正在不斷拉長,如果輸了,這些士兵在果敢未必能繼續待下去,這次戰役對於大部分人而言,或許是一次孤注一擲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