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酒店CEO向總理「倒苦水」 盼中小企業不憋屈

最近發表的文章裡,吳海講述了酒店行業與地方政府執法部門打交道時遭遇的潛規則。

一篇題為《做企業這麼多年,我太憋屈了!》的文章近日廣為傳播。吳海是這篇文章的作者。文章裡,他講述了酒店行業與地方政府執法部門打交道時遭遇的各種潛規則,並感嘆政府是『大兒子』,私營企業只是『私生子』。

根據新京報報導,投身酒店行業10年,隨著企業不斷壯大,吳海坦言早已能應對,之所以把這些寫出來,是希望促進更好的營商環境,『讓中小企業活得好一點』。近日,吳海接受記者專訪,談文章發布後的反響、潛規則背後的原因,以及對於改善營商環境的思考。

吳海,桔子水晶酒店(全國連鎖)集團CEO,北京市東城區政協委員。

別人沒敢說的話我說了

新京報:你向李克強總理講述的文章,發出來後有什麼反響?身邊人是什麼反應?
吳海:一開始只是想說說,沒想到微信上一轉,閱讀量加起來估計有上百萬了。身邊的人反應有兩種,一種是做企業的,有人說看完了淚流滿面;還有一種是覺得別人沒敢說出來的話我說了,希望能成為觸動政府繼續簡政放權、給企業營造好的營商環境的標誌性事件。

新京報:你覺得這篇文章引起強烈反響的原因是什麼?
吳海:在微信上傳播,同行朋友都能看到,擴散得會廣一些,加上文章裡說的很多人都經歷過,能引起共鳴。

新京報:政府的反應是怎樣的?
吳海:總體上反應是很積極的。尤其是東城區政府這邊,他們和我說文章裡講的這些對國家是有好處的,讓我不用擔心,別害怕。有領導看完以後直接給我打電話說,『寫得好!』對於更高乃至中央層面,我相信他們會聽到的。

新京報:這篇文章是去年1月東城區兩會你在政協會議上的發言,當時反響怎樣?
吳海:東城區是比較開明的,當時大會發言是七八分鐘,講完會場裡八九百號人全體鼓掌。

新京報:去(2014)年1月寫的文章,為什麼現在才公開?
吳海:前不久李克強總理提出要簡政放權,我覺得我想的東西和這個正好契合,所以就在微信上推了一下,提出切身體會和建議。

我做企業這麼多年,文章裡講的我都經歷過,企業規模大了之後我們尚能應付。對於國家的營商環境,尤其是中小企業,他們面臨同樣的問題,卻不一定能解決。所以我把問題提出來,再針對解決方案提出建議。

新京報:文章裡用了類似家規、特種稅這樣生動的詞語,在別人看來有揭蓋子的感覺,為什麼會用這類語言?
吳海:文章的風格就是我平時說話的風格,我平時說話就比較隨性,揭秘倒不至於,只是經歷了這些事一衝動就寫了出來。

有些『公僕』沒有服務意識

新京報:你說文章發布後,可能會給企業帶來滅頂之災,為什麼會有這種顧慮?
吳海:我們是做開門生意的,得開著門戰戰兢兢地面對每個穿官衣的人。

現在大的環境很好,中央層面沒有問題,但到了基層需要面對每一件具體的事,對一些政策和法規的理解與把握會出現偏差。

新京報:文章裡說政府對企業不夠好,並舉了一些例子,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吳海:觀念問題。(少數)政府主管部門認為政府是管企業的,服務意識不夠,沒有公僕意識,甚至有『爺』的意識。覺得企業都掙錢,其實是『只見賊吃肉,沒見賊挨打』,企業破產的有多少呢。

新京報:你提到了法規不明的問題?
吳海:很多政策法規不明晰。比如酒店客房裡的食品過期了幾天,過期我絕對認罰,但政策規定處罰是兩千到五萬(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這種執法的彈性就為執法部門提供了尋租空間。

另外就是一些法規過時。比如衛生部門規定中央空調每年要做空氣檢測,這是因為以前的中央空調都是通風管道直接吹,但現在是透過冷熱水管,不存在空氣檢測,但每年還是要你交幾萬塊錢做這個檢測。

新京報:你怎麼看待這種尋租空間衍生的腐敗?
吳海:我們都關注『大老虎』,但『蒼蠅』更多,想消滅需要時間,解決的根本還是完善政策法規。這些東西完善了,基層執法人員觀念轉得慢也無所謂,呵斥我兩句、打我兩下都無所謂,按照條文來,不動根本就行。

新京報:出現這些問題,根本上是因為權力沒有制約?
吳海:對,對於任何一個國家,管理是必須的,權力也是必須的,政府部門有權力無可厚非,但關鍵是應該授予什麼樣的權力。

對企業來說,審批和處罰是前端和後端,國家一直在說簡政放權,有些不該管的就不要管,在處罰上該明晰的要明晰。

新京報:你希望有一種怎樣的制約機制?
吳海:守法企業在管理部門面前,應該像守法公民在員警面前,我不怕你,(如果侵權)我可以投訴你。但企業不敢投訴,因為你投訴了一家,但其他部門會用這些法規的漏洞把你治死。他們要治死一家企業太容易了。

基礎政策法規不清 政出多門

新京報:在這些問題面前,中小企業能做什麼?
吳海: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被動接受,國企也得接受,所以就需要從剛才說的那些問題去改變,營商環境變好了,企業的生存環境才能變好。

新京報:這兩年針對簡政放權,外界一直質疑『只動皮毛不觸筋骨』,這方面你有什麼感受?
吳海:行業不一樣,從審批流程上說,大部分企業可能只涉及工商、稅務,這兩塊我感覺確實做到了,比如工商註冊符合要求了,在規定時間內他必須給你辦。

有些企業不光涉及工商和稅務,還涉及其他部門,比如和特行相關的一些部門,大部分企業不需要接觸他們,這種社會和媒體關注很少的部門,往往存在更多問題。

新京報:你所說的特行,我可以理解,這篇主要是為類似酒店的特行鼓與呼嗎?
吳海:真不是單純為了酒店行業。主要還是希望能營造好的營商環境,讓中小企業活得好一點。

新京報:某些部門在執行過程中有問題?
吳海:還是基礎的政策法規不清、過時或政出多門,也和基層部門運用這些法規的(個別)人素質不夠有關。

新京報:你從事酒店業10年,類似問題出現得多嗎?是否有好轉?
吳海:我在北京遇到的類似問題不多,更多是在其他城市,有些地方這種現象多得觸目驚心,主管部門也絲毫沒變化。就在前些天,有個地方的執法部門把當地幾十家企業叫到一起,說今(2015)年有這個費,多交的就少查點,少交的就多查點,你能想像嗎?

創業像理髮,一剪刀下去不剃也晚了

新京報:你怎麼看待政府和企業之間的關係?
吳海:私營企業也是國家的孩子,但就像我在文章裡說的,它是私生子,攤上麻煩了不敢嚷嚷。

新京報:你如何應對各種『憋屈』的遭遇?
吳海:現在我不覺得憋屈了。企業小的時候憋屈,因為你沒有足夠的資金和廣泛的資源,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企業做大,企業做大才有和政府部門良好的溝通管道。

新京報:你覺得自己是位什麼樣的商人?
吳海:一個正直的人,一個性情中人,還算有良心吧,希望自己有一定能力的時候,能給更多人做些事。

新京報:可能很多企業遭受了這些還是選擇忍了下來,你覺得是性格中的哪一面讓你站了出來?
吳海:可能和我性格裡比較熱血有關係,以前我說過,如果需要我們上前線保家衛國,我一定會去的。和員工們接觸時也一樣,我會把自己熱血的部分傳染給他們。

新京報:如果當初知道會出現這些情況,還會進入酒店業嗎?
吳海:創業就像理髮一樣,一剪刀下去你不剃也晚了,做企業投了錢,就等於頭髮已經打濕了,接著洗吧。另外你不做這行還得做別的行當,面對的政府部門可能一樣存在這些問題。

新京報:到目前為止,你覺得這篇文章達到你想要的效果了嗎?
吳海:現在文章這麼受關注,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如果這樣能給國家帶來好處,我相信就是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