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音樂豐富人生 章紅艷:請叫我「琵琶行者」

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章紅艷接受新華網專訪。

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琵琶演奏家章紅艷日前接受新華網專訪,以下為訪談實錄:

不愧對行業 不辜負時代

新華網:章教授您好!非常難得,因為『2014年年度文化人物』頒獎這樣一個契機跟您相遇。您的職業是一名教師,同時您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琵琶演奏家——曾與上海交響樂團、廣州交響樂團、愛樂聲樂樂團、中央歌劇院交響樂團、德國慕尼克廣播交響樂團等等一些著名樂團有過合作。您如何平衡教學與演出的關係?

章紅艷:身處現在這個時代,我們的機會更多,可以讓身份多重化。過去老一輩的教師,可能很少像我們現在有這麼多的演出機會,教師就是教師,在學校裡教學;樂團裡頭,那可能就是演奏家。現在,時代賦予了我們雙重身份,比起前人,我們幸運很多。我從上學起就趕上了最好的階段。我10歲進中央音樂學院附小,從小就呆在老先生們身邊,科班出身,又有學校為我們提供系統、完備的教育,又可以走出國門,在中西雙重文化的影響下成長,這讓我可以做到知己知彼,以較為平等的姿態走到國際舞台上,去進行對話。

新華網:您的琵琶是有底氣的,繼承了老一輩我們稱之為『藝人』的傳統技法,音樂殿堂裡,又接受了正統的藝術理論薰陶。想必這樣的幸運也賦予了您使命和責任。
章紅艷:是。越覺得幸運,越是有這樣的機會,壓力也就越大。我們這一代人,如果有了這樣一個舞台卻不能好好展現,那是我們愧對這個行業,愧對這麼好的教育也辜負了這麼好的時代。

水準才是最重要的

新華網:您帶著琵琶走出國門,在國際舞台上展示琵琶技藝時,您的收獲是什麼?帶給海外觀眾的又是什麼?
章紅艷:過去我始終覺得,我們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西方人很可能就是因為新鮮,所以以一種獵奇的心態在看待我們的這種文化。基於自己對聲音的喜好,我跟交響樂團合作的比較多。因為我覺得琵琶是一個極具特色的彈撥樂器,它是點狀的,而交響樂隊是融合的、線性的,點狀和線性組奏,它們相互烘托,但琵琶又有一種穿透力,可以從中穿透出來。

這個也是我一直嘗試、探索的一種形式。合作需要我剛才所說的知己知彼作為前提,如果是完全陌生的音樂語言,你可能很難知道怎麼去合作。小時候的鋼琴基礎,以及從小聽交響樂的積累,讓我知道它的聲波,知道它所有樂器的特徵,每件樂器的聲響,還有我對作品的瞭解。這樣一種狀態下的合作已經不是一種表像的合作,更是一種創造。

新華網:共同創造。
章紅艷:可以這樣說。一個優秀的音樂家懂得辨別不同音樂中什麼是好的,所以音樂家之間特別能夠感同身受。我始終堅信,水準是最重要的,高水準的作品能讓人折服,我的自信也來源於此。只有在有平等對話的可能性的時候,大家才能在相同的平台上共同發展。

新華網:合作演出要想達到出彩的效果也是需要相互激發的。
章紅艷:對,激發、創造。雙方都特別過癮。在向對方介紹這件擁有兩千年歷史的樂器時,對方會覺得它與現代文明好像沒有太大關係,也不知道演奏家是什麼樣子。但當他們見到你的時候,你往台上一坐、一個聲響一出來,還是會感覺到震撼,因為他們沒有想到琵琶這件樂器有這麼強的衝擊力、感染力。

新華網:您和您的那把琴,還有它發出的聲響,已經介紹了您的身份,也讓他們認識了這個存在了幾千年的古老樂器。
章紅艷:我覺得是。那個時刻,最重要的就是讓他們認識中國的音樂,這一把琵琶一亮相,可以說就能代表中國音樂。當然,傳播的個體也很重要,人也能起決定作用。

面對市場不迎合

新華網:這大概就是您剛才說到的自己身上肩負著的使命,讓我們民樂的妙音在國門外奏響。您說過『音樂的本身是純真的,一場音樂會不需要也不可以夾雜著與音樂無關的元素,否則將會中斷音樂的韻味,甚至破壞音樂的意境』。從這番話可以看出您在音樂上的追求和一種藝術的價值取向。您這樣的一種追求和價值取向觀眾認可嗎?您擔不擔心市場的認可度?

章紅艷:有種說法是『有價無市』。現在,大部分人都在擔心市場,都在被市場裹挾著走,但他們其實都忘了,他們原本想要給這個市場的是什麼。可能是民族性格中普遍的迎合心理導致這種現象的形成。

新華網:迎合市場,市場想要什麼就輸出什麼。
章紅艷:對,過多地關注市場要什麼,沒有考慮我們應該給聽眾什麼。市場是需要百花齊放的,而不是某一個群體釋放出信號,我們去全盤迎合,這樣就失去了藝術本質的東西。我始終認為,做一個真正的音樂家、藝術家,應該思考他要給這個社會什麼,能夠給這個社會什麼。我儘量讓自己處在一個比較安靜的狀態,不太去受市場影響。

我比較沒有市場的概念,雖然一直在一線忙於演出,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是『明星』,大眾不知道我,我也覺得非常正常。我接受到的教育讓我看到了我們中國的音樂從那些民間化的、草台班子式的團體走到了今天的專業程度,這是非常不易的提升的過程。民族化的音樂可以為世界藝術增添色彩,我覺得我們需要貢獻的是這個。

五十年代是一個關鍵時期,當時把民間代表性的人物都請進了音樂學院,他們成了中央音樂學院、上海音樂學院,大陸全國各種音樂學院最強的基礎。我是非常感激的,我們能有今天的大環境,就是因為前人的努力,他們建立家系統化的民樂體系。

在此之前,中國音樂是沒有太多體系的,而是一個『散兵游勇』狀態,直到那個時期把它歸納到一起,再加上西方的體系概念,這才逐步成形。2011年的時候,我搞了一個音樂季活動,演了三十多首作品,希望讓大家從中讀懂琵琶上千年的延續。如果一味迎合,今天這樣明天那樣,你就找不到自己了,就會變得越來越沒有自信。我始終覺得,別人就是看中你身上這點可貴的東西,如果你把它丟掉了,那麼人家就會無從欣賞。一個人丟失了自己就不可能再建立自信。你不可能成為別人的,不要去做別人。到你做不了別人又不像自己的時候最尷尬。


中央音樂學院教授章紅艷接受新華網謝新專訪。

一場官司意外『收獲』關注

新華網:面對您,我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出『為人師表』這個詞。照您的技藝、形象和在音樂方面的成績,您是可以成為一個光芒四射的明星的,但您沒有這樣做。這種堅持來自內心的篤定——好的東西是一定會被人接受的。儘管您說您不願意當一個明星,但您卻因為深陷三年前與女子十二樂坊的官司意外『收獲』了關注。

章紅艷:明星意味著,一旦你被包裝,那麼你可能要做『規定動作』以外的事情。比如十二樂坊,她得站起來彈了。為什麼會出現這場官司,可能也是因為自己有這樣的一份堅持吧。

當時,我帶著五十多人的團隊到杭州演出,和媒體聊音樂會情況的時候,他們問了一些有關十二樂坊的問題。那時,十二樂坊正紅火,常在央視和各種晚會上出鏡。我比較率性地講了些心裡話,說她們最初做過的一些東西我認為還是挺好的,讓更多人認識了中國樂器,但我不認為它能真正代表中國民樂。我想,那是更偏向娛樂化的東西。作為器樂演奏表演,不能假奏。當時這個聲音發出去以後,一下就成為熱門官司了。其實我個人認為這個是尋常的藝術批評。

新華網:這在當時的娛樂界來說,是否有一定的炒作之嫌?
章紅艷:當時不大懂,但我很堅定,官司要跟他們打下去。鄭小瑛老師特別支持我,也很擔心我,她覺得我將面對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圈子。我當時的想法是,這僅僅只是一次藝術批評。我作為從業者,深知演奏是有條件的,對於音色和演奏技法的把握都是有要求的。如果這些要求全部被拋在一邊,我是不贊同的。但它既然立案了,我奉陪到底。那時候說我信口雌黃的聲音很多,卻聽不到我的聲音,所以我想以法律方式解決,但沒想到一審就輸了。

新華網:判定您輸的理由是什麼?
章紅艷:說她們沒有假奏。我就把她們的錄音放在傳媒大學的聲學研究所做了一個比對。

新華網:用科學的方法。
章紅艷:科學的方法。室內演出和室外在萬人面前演出是一個聲音,而且是獨奏的部分。可即使是這樣也不行。但我堅定地認為,黑的不能變成白的,白的不能變成黑的。一審輸了以後我就對這個事情開了新聞發布會。案子連專家判定流程都沒有,那麼它本身就不能成立,於是我開始上訴。上訴之前,我讓所有媒體都知道,我要上訴了。還是有很多有良知的媒體存在。慢慢地,我發現演出的真實性是一定要強調和堅持的。

從那以後,商業演出逐漸獲得有關部門的關注,文化部也出台了規範和管理條例。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它喚起了更多老百姓的關注,部分民眾對這樣的事情存有質疑,他們對假奏行為有看法,這樣一來,十二樂坊的票房間接受到了影響。同時,我寫信給廣電總局,指出『罪魁禍首』是電視台要求的插電演出,他們所謂的『對大眾負責』實際上並不合理,不會有聽眾希望用『假』的方式對他們負責。我不斷呼籲,也不斷在用實際行動踐行,堅持用原聲。電視台找我錄節目,如果錄音是假的我就不去。


章紅艷演示琵琶彈奏。

堅持原聲演奏,只到我彈不動了

新華網:每隻曲子都堅持自己彈?
章紅艷:對。有時歌手們排練只需要走位就可以了,但我堅持做到自己演奏,每次都會在後台練琴,走台時還要注意錄音的細節,怎麼才能錄好。當時的環境,我所發出的聲音真的是非常微弱,它是這種大潮中的低語,一點一點地起作用。

新華網:您透過努力抗爭是否得到了符合您想像的最終判決?
章紅艷:最後判我無責任。律師問我能不能接受,我說可以。一直到後來,我走到很多地方,這個事件的知曉率都很高,但他們不知道我是事件『主角』。

新華網:如此看來,您做這件事情的意義在於,一是喚起了民眾藝術鑑賞的辨別意識,二是呼籲了藝術家要誠實對待藝術。每一位藝術從業者都應該尊重藝術,如果連對待觀眾最基本的誠實態度都沒有,那可能意味著有愧於自己的職業。

章紅艷:『真善美』當中,真是第一位的。音樂是最接近人和人性本質的東西,只有音樂可以做到心與心的交流。一旦『真』不存在了,還談何交流。我堅持給大家聽原聲,聽最高級的、無可替代的聲音,哪怕只為一個人演奏,除非有一天我彈不動了。

熱心公益的『琵琶使者』

新華網:您的追求十分可貴。您知道,大陸現在提倡的是大國外交,我們聽聞來華出席2014年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的部分經濟體領導人或代表的夫人在參觀世界文化遺產頤和園時候,您為大家做了琵琶演奏。您在外交活動中充當了一次重要角色,想請問您,是怎樣的機緣找到了您?

章紅艷:我覺得可能是自己一直以來的做法、主張,包括現場音樂會,被一些人看到。過去政府舉辦的音樂會我也常常參與,再加上前不久跟領導們第一次去非洲三國交流,給黑人講琵琶、做輔導的原因。這次選中我,也是想讓我做這樣一件事情,就是不僅僅是演奏,而是在短時間內推廣、傳播中國音樂。就這一次,影響她們對大陸的認識,對中國音樂的認識。

新華網:您選的什麼曲子?
章紅艷:選曲是大家的智慧。考慮到總共二十多分鐘時間,再對景有一些解說,那麼琵琶的演奏只有五分鐘,還要加上一些介紹,於是定了《飛花點翠》。很文人、很中國的曲子。當時正好是11月份,初冬季節,飛花指的就是雪花,點翠,翠指的就是松柏,雪花飄零,點綴在松柏枝頭,非常美,本身就是一幅畫,和松柏環繞的頤和園相映成趣;

音樂本身也比較舒緩,比較適合。琵琶有很多這樣的樂曲,所以我一直認為琵琶是民樂器中特別有文化含量的一種。能在特別短的時間裡,介紹樂器還要完成試彈,這種要求可能需要人有一定積累吧,也需要能應變、能掌控現場情況。但對於我來說,既然都是我的聽眾,那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做到對每一個人負責,以最好的狀態把中國音樂傳播出去就好。

新華網:禮儀之邦的大國外交讓各國夫人感覺賓至如歸,您也很好地充當了一位中華文化傳播使者。我們瞭解到,您每到一處開音樂會,都會為當地喜歡琵琶的孩子做一些義務輔導。我們新華網湖北分公司也有一個公益項目,目前還只做了兩期,就是為交通不便、師資條件又十分匱乏的山區送課程、送醫療。聽到您的善舉,我冒昧提個請求,您是否願意為山區孩子、從來沒有過音樂基礎的孩子,做音樂培訓?

章紅艷:我非常願意。這也是我人生當中為自己設定好的,需要去做的一部分,也一直在做。我願意做一切。教他們怎麼樣聽音樂、怎樣操作都可以。我的音樂會,會讓當地的琵琶愛好者報名跟我一塊兒彈曲子,有專業的有業餘的。還會做公開課,完全面向社會,完全免費。

新華網:您這麼爽快的應下來,我要替那些孩子對您說聲謝謝。
章紅艷:我只是覺得,音樂可以帶給你更多的美,音樂會給你另一個世界,豐富我們的人生。它是另外一種語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傳統和創新不能割裂

新華網:您說的很對。2014年10月15日,在習主席主持的文藝座談會後,有評論稱:與經濟社會發展穩中求進的態勢相應,文化發展也呈現出了活力迸發、欣欣向榮的景象,從哪個側面梳理都有濃墨重彩。而傳承和弘揚民族文化,尋找和確定自身在全球文化中的身分認證,是所有這些文化動態的共同旨歸,也是當前和未來文化實踐的主題。我們想問問章教授,順應時代發展的要求,您手中的琵琶如何彈奏出新意?

章紅艷:時至今日,我們手中的東西不再是真正的傳統,也不可能是傳統——因為時代過了,但我們今天演奏的《十面埋伏》、《春江花月夜》,也已經是時代中的聲音、現代的聲音,但如果純粹地把時代和傳統割裂開,我要說,它們又沒有真正地剝離。

單從作品來看,幾百年來,我們的作品還是《十面埋伏》,還是《春江花月夜》,這些作品始終在;西方,貝多芬、莫扎特也都還在,它們是經歷過大浪淘沙流沉下來的,也許我們不用擔憂『老』的東西會丟掉,但我也常常迷茫。我從畢業時就開始做中西方融合,因為回顧中國文化的發展,每當大融合時期都會有很大發展,比如唐代這一融合期,中國的音樂就是在那個時期得到發展的,那也是琵琶盛行的時期。

到後來的清末民初也是一個重要時期,很多人走出國門學習,也是在那個時期,出現了多個流派——這些流派正是文化融合的產物;那麼現在,又是一個講求多元融合的新時期,於我個人,這個時期賦予了我一種胸懷——一定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就是我們所說的根,這個根如果在身上扎下來了,你現在所做的所有嘗試就不會是漂浮不定的,你就可以做各種各樣新的嘗試。

在沒有根的情況下使勁去提創新,我很反對,創新好像變成了能夠獨立存在的東西。所以我們要深入瞭解中西方彼此間的異同,必須建立認知,認清這些才能更好地發展。但如果我沒有能力,那麼我思考我是否可以成為一個傳承者——至少要把手裡的東西傳承下來。明天流行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我們已知的是手裡面拿著這些寶貝,它們不能丟。

新華網:撇開《琵琶行》中對琵琶女的情感、對社會的針砭時弊,單就對琵琶技藝的那段描寫,您覺得白居易是一個真正懂琵琶的人嗎?
章紅艷:他就是會彈琵琶的。我一直主張講《琵琶行》就要抱著琵琶,邊講邊彈。

新華網:還原他所寫的內容。
章紅艷:對。我們讀到所有的這些詞,在琵琶上全都能找到——大弦是什麼,小弦是什麼,『輕攏慢撚抹復挑』是什麼,『猶抱琵琶半遮面』是一個什麼樣的狀態,『曲終收撥當心畫』用的是撥彈技巧。

新華網:問您最後一個問題,您喜歡『琵琶皇后』這個稱號嗎?
章紅艷:琵琶皇后已經是很多年前的叫法了,很感謝大家對我的厚愛,但稱號這個東西是自己沒辦法左右的。

新華網:那您更願意大家稱呼您什麼?
章紅艷:琵琶行者。


訪談結束後採訪者與章紅艷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