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7周年 男子:女兒沒了 ,過一天算一天吧

十個受災家庭的部分成員在一起合影。

這天是5•12汶川大地震的七周年紀念日。7年前,記者在地震災區用鏡頭拍下了十戶家庭的合影,他們均在地震中失去了孩子。以後每一年的5•12紀念日前,記者都會如約把前一年所拍的照片送給這些家庭。這一約定持續了7年。

根據大河網報導,因種種原因,這十戶家庭的成員已不能都聯繫上,而在聯繫上的家庭中,又因多種原因很難為夫妻雙方再拍攝合影。今(2015)年,記者把鏡頭對準這十戶家庭中能聯繫上的七名成員,為他們每人拍了一張與七年前的自己的合影。對於逝去的孩子,他們有什麼話說?記者做了一個沉默的傾聽者和記錄者。

姚若群:添了個娃娃,俺家又有盼頭了

雖然在映秀街上分了一間門面房,可我認不得字,做不得生意。要是我那個二娃兒吳勇明還活著,他肯定能幫得到我。地震前我有兩個娃娃,老大吳勇剛14歲,老二吳勇明13歲。老大愛上網,經常逃學去網吧,老二學習好,也聽話,從來不逃學。地震那天,逃學的老大活下來了,老老實實在學校上學的老二被砸死了。

老大從地震過後就沒咋回過家,今年2月份倒是回來過幾天,也不幫忙幹活,天天上網吧,沒過幾天我就把他罵走了,現在,在雲南跟著別人學修車。

我現在最想跟老二說的是,地震過後一年,我又給他生了個妹妹,起名叫吳姚姚,現在6歲了,很懂事,也很聽話,只有看到這個孩子,我心裡才好受些。地震中,我們家總共死了10口人,幾年了,只添了這一個娃娃,俺家又有盼頭了。

賈益勤:你爸回來了,這個家還在

我女兒李培要是還活著,今年也該結婚了。我只有這一個娃兒,地震時在都江堰向峨中學讀初二,學校的樓房垮了,他們班沒幾個逃出來的。

前幾年,我兩次懷孕都流產了,再後來就懷不上了。去做試管嬰兒,還是不行。醫生說,一是歲數大了,二是因為我心裡老在想死去的女兒,有影響。以前孩子在的時候,天天幹啥都有勁兒。一下子沒了娃兒,就沒了盼頭,家裡也就沒了生氣,天天死氣沉沉的。

去(2014)年你沒見到娃兒她爸,他去貴州打工了,一走就是大半年,連個電話也不打。今年因為外面不好攬活了,娃兒她爸過完年就沒再出去,他可能也聽說了,我去年曾自殺過兩次,他怕不在家我再走絕路。要說今年最大的變化,我想對娃兒說:『你爸回來了,咱這個家還在。』

李學:女兒沒了,過一天算一天吧

我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一走就是大半年,有時過年也不回來,主要是不想回來。女兒去世後,我一回到家,就想起女兒,到處是她的影子。

今年在外不好找活兒了,更主要的是妻子精神不好,前些年我們是打算離婚的,我們倆歲數都大了,她一直懷不上孩子,我們就商量著離婚,可我回來後聽鄰居們說,她自殺過兩次,都被救過來了。

我怕對不起走了的孩子,她要是知道她媽媽自殺的事兒,肯定會很傷心的。我今年對著記者向女兒保證,我再也不會離開她的媽媽了,我會照顧好她的,請女兒放心,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我和她媽都很好,政府給分了房,年年給補貼,我再打些零工,吃喝不愁。

唉,一晃都過去七年了,可還是一遇變天,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女兒帶傘了沒有。吃飯的時候,她媽媽還總要多留一雙碗筷,沒了女兒,這一輩子只能是過一天算一天吧。

鄧清秀:我還想回到以前的生活

地震前我有兩個女兒,老大叫王欣玥,老二叫王欣茹,地震時都在映秀小學,全都被埋進學校了。地震過後一年,我又生了個小女兒,給她起名叫王欣然,希望她快快樂樂,順其自然,健健康康地成長,也不希望她有啥大富大貴的。

現在她爸去貴州打工了,我在家每星期一送小女兒去都江堰上學前班,星期五再接她回來。雖然現在映秀鎮上也有學校,聽人說是廣州援建的,建築質量很好,可我再不敢送小女兒去上學了,心裡面有陰影,總怕小女兒在學校再出啥事兒。

要是讓我對兩個去世的女兒說些最想說的話,那就是,我寧願不要現在的樓房和小女兒,我寧願還過著以前在榿木林山上住的日子:家裡能餵些豬,養些雞,菜是自己種的,啥都不用買,兩個女兒自己去上學,下學自己跑回來。現在我這個小女兒,只要一回來,我一刻都不會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生怕一轉眼,又沒了。

李富友:姐姐要嫁得近一些

我兒子李志遇難那年15歲,從那以後,我再沒去過向峨中學,不過聽說這個中學地震過後就沒得(有)了,因為孩子們都遇難了,再開學,就沒幾個學生來上學了。

地震時我從家裡跑到學校參與『扒人』,那樓房建得很差,鋼筋少,水泥也不行,要不然會一震就垮?而學校周邊的好多民房都沒有倒塌,我兒子他們上課的那所教學樓一共四層,地震一震,變成兩層了,孩子們都壓裡面了,慘喲,我兒子扒出來時我都認不得了。

這幾年我也到建築工地上幹活,包工頭都交代,只要是學校的房子,都要格外小心,不僅要建結實,用工用料也都格外講究,要是地震以前的學校都像現在的學校該多好啊,說不定我兒子就不會死了。

我最想給兒子說的是,他姐姐出嫁了,嫁在鄰村,她以前在成都打工,有個很好的小夥子喜歡她,家庭條件也不錯,可她說不能嫁得遠了,弟弟不在了,她要嫁得離娘家近一些,替弟弟照顧父母。

她總是不放心她媽和我,現在還是兩頭跑,婆家住幾天,就又回來住幾天,家裡的東西也都是她在操持,今年外邊的零工也不多了,我就不出去打工了,天天在家打打麻將、喝喝茶,兒子你在那邊就放心吧。

李富鴿:要是兒活著,也該結婚了

兒子李勇去世的時候15歲,被壓在向峨中學的教學樓下了,我在那兒忙了幾天幾夜,把他扒出來後,抬回來埋在他經常上學的路邊上。

現在我最想給兒子說的是:勇兒,你又有個妹妹了,今年3歲,叫李貴妍。你媽媽天天在家照顧她,我在鎮上一家工廠打工,一個月能掙3000多元人民幣,政府給分了新房,現在都住在小區裡,家裡原來的房子地震時垮了,現在政府都收回去租給了一家公司,每年分幾次給租金,我們吃不愁穿不愁,兒子你在那邊別牽掛,每年5•12紀念日我和你媽都會去給你燒些紙錢,你活著的時候想要的新衣服、新鞋子沒捨得給你買,現在都買了燒給你,兒子你還想要啥,給爸爸托個夢,爸爸給你買。

還有個喜事兒要給你講,你的同班同學張貴強今年5月12日要結婚了,他是你們班唯一逃出來的一個,地震時他提前出來上廁所了,被壓在廁所裡一天一夜,被扒出來時只受了點輕傷。現在我們這附近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小夥和女孩都不多,他找了個高山上的女孩子,我們好多家長都商量好了結婚那天要去,一定要熱鬧熱鬧,好多年沒辦喜事兒了。我的勇兒,要是你還活著,也該結婚了。

吳富貴:將就著過吧,啥也不想說了

這位受訪者面對記者,就說了這一句話。

記者手記
為了不遺忘

5•12汶川特大地震發生後,我第一時間趕往災區,與戰士們一起吃住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內,參與了遇難者遺體的挖掘和掩埋,目睹了災難後的生離死別,也見證了發生在這裡的危房爆破和板房搭建……其間,我分別在都江堰、映秀,為10戶家庭拍過合影。

當時篩選這10戶家庭時我遵循了這樣的原則:一是孩子在地震中遇難;二是夫妻雙方都健在;三是房屋在地震中消失。當時,我在他們房屋原址廢墟上給他們拍合影時,這些夫妻都不約而同地在中間空出一個人或兩個人的位置,我知道,這是留給他們剛剛遇難的孩子的。

一周年,我重回災區回訪時,分別給他們送去了當年的合影,並再次為他們在帳篷前拍下合影,並約定下一年會準時給他們送去。前幾年,這個約定完成得十分順利,該系列報導也在《大河報》連續多年的地震特刊中得以呈現。

可越往後的這幾年,我發現為這些夫妻拍合影的約定完成起來愈發的困難,因為這些夫妻中,有離婚的,有自殺的,有下落不明的,更多人為了生計而背井離鄉外出打工,今年我只能讓他們和7年前的自己合影,來完成這個約定。

鏡頭再小,也可記錄歷史。無論如何,我們的這一約定還在堅持履行,我們的這一關注還在持續,這是本報在所有媒體地震報導中獨有的持續採訪。回憶,是為了不遺忘。


姚若群和7年前的自己合影。


賈益勤和7年前的自己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