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之星乘客兒女:爸媽,求你們再更新一次朋友圈

何大姐拿著手機,裡面有她父親在微信發的在「東方之星」上的照片。

小城監利6月3日晚上9點20分左右的馬路上仍能看到外地牌照的車,不時疾馳而過,濺起一片泥水,坐在車裡的大多是在長江中杳無音訊的失蹤者的家屬。距離『東方之星』號遊輪在湖北監利縣長江大馬洲水道翻沉已經過去48小時,仍有423人失蹤。

根據浙江在線報導,11名浙江乘客的家屬3日當天陸續趕到了監利,在尋親路上難以入眠的夜裡,沉船現場200餘位海軍潛水員、三艘工程吊桿船、數十艘各類船艇冒著暴雨、頂著每秒1.8公尺流速的江水不間斷地展開水下探摸和水面搜尋;百公尺之外的江堤上正在搭設步梯;搜救核心區外,覆蓋200公里的徒步大搜救也已開始……。

親人在幾十公里外冰冷的江水中生死未卜,但家屬能做的,只是守在電視前、網路上,等待和搜尋親人的消息。此刻,這些為人兒女的人們,多希望自己在『東方之星』上的爸爸媽媽再像兩天前一樣更新一次微信朋友圈啊。

『我跟老爸最後一次通話不到1小時後東方之星翻覆』

在監利當地部門安排的賓館裡,寧波人何大姐使勁擠著眼睛,因為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她翻開手機通話記錄,裡面顯示她與爸爸何傳琳最近一次通話發生在6月1日晚上8點40分左右。儘管救援一直在進行著,但何大姐說,這次通話可能是與老爸的訣別了,想著這最後一通電話,她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

6月1日晚上,結束一天的工作,吃過晚飯何大姐在家裡收拾屋子。乘『東方之星』遊輪去重慶遊玩的老爸打來電話:怎麼沒回我的微信?她說,我回了啊,可能你船上信號不好,沒收到。

當時,爸爸上船遊玩已經3天,照例向女兒『匯報』了旅途見聞。女兒工作了一天,老爸遊玩了一天,其實兩個人都有點累,話雖不多,但知道彼此都好,便都放心了。

『我爸是個新潮的老人,QQ和微信他都玩,有時候網路遊戲也會玩幾把。』用何大姐的話說,爸爸70歲了,玩的東西卻和年輕人一樣,看起來也比60歲的人還精神。每天看爸爸發的朋友圈,她就能知道老人家去了哪些景點,再點個讚,父女間的遠距離交流簡單而幸福。

但這種幸福在掛了那通電話之後,戛然而止。當晚9點20分許,『東方之星』在一分鐘內翻覆,456人隨之消失江中,何大姐的爸爸也在其中。第二天早晨看到新聞,何大姐第一反應不是哭,而是瘋狂地打電話給協和旅行社確認消息。她心理還存著一絲希望,希望那些新聞報導都是錯的。

她還和家人找爸爸乘船的憑證,希望爸爸上的不是那艘『東方之星』,而是別的什麼『之星』,可事實就是無情,爸爸就在這『東方之星』上。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打給爸爸,沒有回應,始終沒有回應,她慌了。

6月3日晚上9點20分許,爸爸失聯已經48小時。這48小時裡70歲的爸爸是個什麼狀態,何大姐不敢想;48小時後能否再見到爸爸,何大姐更不敢想。那可是爸爸啊!

『婆婆待我跟親生女兒一樣多希望她能活下來』

這次與何大姐爸爸一起出遊的還有另外3個寧波老人,他平時就是『麻友』,又常常一塊出去遊玩,感情相當好。正是因為4個老人一起出門有個照應,趙小姐才放心讓婆婆李淑華出門玩。

6月1日下午4點左右,趙小姐接到婆婆電話。當天是兒童節,婆婆特意跟孫女聊了很久。孩子很捨不得奶奶,讓她早點回來。一天後(6月2日)的下午4點。趙小姐已經確認婆婆身陷江中,而她不敢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孩子,奶奶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到了6月3日的下午4點,趙小姐在監利的賓館房間裡死死盯住螢幕,另一位親屬在電腦上一遍遍地刷新新聞報導:3日上午,潛水員已經從沉船裡打撈起5具遺體,截至中午,海軍已搜索了沉船一半左右的艙位,暫時沒有發現其他遺體,救援人員繼續搜索……雖然從寧波趕到了監利,但是她和婆婆之間,可能已經無法再用『距離』去衡量了。

確認沉船的消息,趙小姐的心彷彿和船一起沉了。她不斷自責,『我女兒不讓奶奶出去玩,我們卻鼓勵老人家走,是我們害了她』,說著說著眼淚滾落,從眼鏡框邊滑過,滴在褲子上。褲子濕了,眼鏡也花了。

『我婆婆待我跟親生女兒一樣,我希望她活著。』她不斷跟周圍其他家屬商量『突破』安置他們的賓館,走到江邊去。首先想到的是走到江邊的看看,但是救援道路周邊封閉,進不去;她又想到,繞到對岸,租船靠近沉船點,但是天黑後江面漆黑、異常危險……。

在確定無論如何也無法靠近沉船點後,趙小姐指著記者的照相機問,『你們有沒有拍現場救援的圖片,給我看看』。我翻出2日拍攝的沉船露在江面幾十公分的畫面,她不斷用手滑動切換圖片,瞪著眼、抿著嘴看婆婆落水的地方。幾秒後,她哭著說不看了。

晚上9點,趙小姐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始終不願放棄希望。出事前婆婆每到一個景點都會更新朋友圈,趙小姐多希望婆婆能再更新一次朋友圈。


趙小姐和親友剛剛到達監利,但前方沒有還沒有婆婆李淑華的消息。

『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希望看老人一眼』

杭州老人錢崇一,退休後為了不讓自己閒著,從年前開始義務為自己住的小區分送報紙,和他搭檔的還有一位老師傅。每天早上7點鐘左右,錢老伯便推著小推車把一遝一遝的報紙雜誌拉到小區報箱室,分投到每家每戶的報箱裡。

在小區保安任師傅眼裡,錢老伯一直是個和藹的人,『見誰都是笑瞇瞇的,報紙送久了很多住戶都認識他,拿報紙時還會一塊兒聊聊天什麼的。』3日晚上7點,錢老伯的女兒錢女士沒有心思吃飯,只是在監利縣城的一家餐館隨便扒拉了幾口。她是傍晚趕到的,隨行的還有另外3名親屬。

得知父母在翻船事故中失蹤後,趕了近12小時動車和汽車,錢女士從杭州趕到監利。一路上,只要有空,她就會看看老父親的微信朋友圈。通紅的眼睛、凌亂的頭髮,很容易就看出她憔悴不堪。這幾天,失蹤者的家屬有誰能睡著呢?

6月1日晚上7點,錢女士正在家中看電視,發現出門旅行的老父親又更新了一條朋友圈狀態,她習慣性地點了讚。老父親的發了一張『東方之星』風景照,看起來天氣不錯,並注明『東方之星江輪下午離開南京五馬渡碼頭,逆江西上,速度較慢,傍晚才過馬鞍山長江大橋。現在長江已不是天塹,貫通南北的大橋已建立了不少。』

然而,2日晚上7點、3日晚上7點,錢女士一遍一遍刷新朋友圈,也沒看到父親的更新。她告訴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無論如何希望能看兩位老人最後一眼。一開始,我以為她還不願放棄,事後想想,她的意思是希望那無情的江水不要把爸爸媽媽的身子也搶走。

3日晚上9點,沉船施救現場,救援人員正在對『東方之星』進行切割作業。根據現場指揮部提供的資訊,救援人員將在船體底部中前部切開一個55公分乘60公分的長方形口子,以便潛水員進入艙體探查。

得知這一消息,一直保持聯絡的浙江乘客的部分家屬,又聚到了一個房間。『在船艙最底層的還是有生還希望的,船倒過來,底層就變成了頂層,還有希望啊』,趙小姐說著,再一次摘下眼睛擦淚。有人馬上補充,『不是打開了一個口子麼,蛙人能進去說不定就能摸到人啊』!

圍坐著的家屬們,已不記得是第幾次分析各種『生還可能』,一陣沉默後,又有人提出,能不能去醫院探望啊,那些被救上來的人怎麼樣了,他們知不知道船艙裡哪個位置還有人啊?!他們唯一能做的,仍然是無限煎熬的等待,期待奇蹟的發生……。


錢崇一發在朋友圈裡的『東方之星』甲板照片,還配上了長長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