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爆炸/等待 酒店客房裡的「失聯」專職消防員家屬

酒店客房裡的「失聯」專職消防員家屬。

位於天津濱海新區塘沽開發區的瑞海國際物流有限公司所屬危險品倉庫,8月12日23點30分左右,發生爆炸,天津港公安局消防支隊一大隊、四大隊、五大隊是第一批進入現場搶救的隊伍。截至16日上午,事故已造成至少112人死亡,天津港公安局消防支隊仍有72名消防員失聯,已通報確認犧牲的13名消防員中還沒有出現他們的名字。

鳳凰網據澎湃新聞報導,這些專職消防員的家屬大多被安排在一家名為逸軒風尚的酒店內暫住,等待消息。圖為8月14日,酒店2樓,哭泣聲在迷宮般的走廊裡回蕩,整層樓的房間幾乎都開著門,有的人控制不住情緒,直接坐到地上,開始嚎啕大哭。『我們的孩子衝在最前面,但是現在卻沒有一個人能告訴我們,他們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2065房間。李長興,19歲,滄州市海興縣人,隸屬於天津港消防支隊第五大隊。面對獨子生死未卜,失聯消防員李長興的母親一夜未眠。『前幾天還和我打電話,說8月15號就請假去拿畢業證。本來就是今天啊!』因為長時間的哭泣,李長興母親的聲音變得十分沙啞,8月15日凌晨5點,老人一直坐在牆角的電視櫃上,保持著固定的姿勢,不肯躺下休息。『家裡剛給他介紹了一個很好的女孩,兩人認識才一個月。』

初中畢業以後,李長興在河北黃驊市一家技校讀了機電專業,學校要求學生第三年自己找單位實習,他才去了消防隊。作為家中的獨子,他是母親和姐姐們最疼愛的對象,在家人眼中,李長興正在最美好的年齡,他本該從學校畢業,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工作,和一個喜歡的女孩結婚生子。但一切美好的想像,都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中,被狠狠擊碎。『救火歸救火,爆炸的事怎麼能讓孩子衝呢?』這位54歲的母親,怎麼也想不明白。

2013房間。張素梅,25歲,張家口陽原縣人,隸屬於天津港消防支隊四大隊。她的母親得知女兒在爆炸中喪生後,坐在酒店的床上哭了一整夜。張素梅在消防隊負責後勤工作,丈夫是消防隊裡的司機。事發時她正在宿舍裡睡覺,她的丈夫因為當晚出警,僥幸只是受了輕傷,而她卻在隨後發生的第二次爆炸中喪生。

『她到外頭打工差不多十年了,那時候天津港還在建設,她就在海關裡頭做保安。』在張素梅的老家,玉米是主要的經濟作物,收成好的時候一年能賺四千來塊(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收成不好的年份就只有兩三千。『小兩口結婚四年,一直沒要小孩,準備今年要的,誰知道……』張素梅的母親反覆念叨著,聲音越來越輕。

2015房間。劉治強,19歲,張家口蔚縣人,隸屬於天津港消防支隊五大隊,至今下落不明。

『他肯定完了。』劉治強的姑父嘆了口氣,不停抽煙,一支接著一支。『電視裡頭關注的消防員,都是那些正規編制的,但他們不是第一批進去的啊!』劉治強的姑父比劃著手,情緒有些激動起來,『人死就死了,得有個說法。五隊裡頭現在知道下落的,一個人都沒有!』

2060房間。李瀟,25歲,張家口蔚縣人,隸屬天津港消防支隊一大隊,未婚,家中獨子,這是他的母親第一次來天津。『從蔚縣坐車過來要五個多小時,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天津。』13日上午一聽到爆炸的新聞,李瀟的父母馬上就出發趕往天津。

據她介紹,因為蔚縣經濟比較落後,當地年輕人一般都會選擇外出打工,出去後老鄉一個介紹一個,其中有不少是在天津港做消防員,『他在家也沒事幹,在這兒一個月工資能拿兩千七八。』李瀟也是在老鄉的介紹下,進入天津港消防支隊一大隊工作。在酒店等待的過程中,他們試著聯繫各個消防隊裡的老鄉,但除了出警時間,沒有人能夠透露更多的資訊。

2002房間。董澤鵬,19歲,張家口蔚縣人,隸屬於隸屬於天津港消防支隊五大隊。得知孫子可能遇難的消息後,董澤鵬的爺爺連夜從老家趕到天津。

經歷一路顛簸後,14日晚這位七十歲的老人剛進房門就癱倒在床上。但一聽到中央台播報天津的新聞,他還是會翻起身來,盯著電視,直到播報結束。

2019房間。楊偉光,24歲,張家口蔚縣人,在天津港消防支隊四大隊做消防員已有三年多時間。

『消防隊裡面有好幾個他的同學。』趕到天津後,楊偉光的家人不斷撥打電話,希望能得知一星半點他的下落,但一切都徒勞無功。『他母親這會兒已經快崩潰了,我都不知該怎麼安慰她。』

而當晚,在這家酒店等待消息的,並不只有消防員家屬。瀏海龍,27歲,河北承德人,在港口一家汽車公司做銷售員,公司給他和另外四個員工合租了一間單元房,他這場爆炸中喪生,其餘一重傷三輕傷。瀏海龍是家中獨子,結婚不到一年,他的妹妹剛從燕郊一所大學畢業,家中欠著十幾萬的學費。

『要不是為了去叫醒另外三個同事,他可能就不會死。』他的父親也不知道兒子到底是在什麼公司打工,只知道兒子在天津一家汽車公司做銷售員,正努力賺錢,幫他一起給家裡還債。『這三年對我來說是最難的,父親沒了,妻子沒了,不到三年兒子也沒了。』這名農村老漢的語氣無比平靜,『他身上還有兩部手機,有一部花了六千多,買來不到一個月。但是現場封鎖了,不讓我進去。』

2072房間。小崔,25歲,河北承德人,在港口一家汽車公司做銷售員,她在這場爆炸中受了重傷,朋友們陪著他的母親來到天津,輪流照看老人和小崔。

小崔是劉海龍的同事,五個人合住在爆炸點附近一棟高層的27樓。『醫生說他是在爆炸的時候被氣流波及,脊椎出現一些問題。』據小崔的兩名同事說,她平日是個熱心腸的人,爆炸發生後,為了跑回去把睡著的同事喊醒,她才受的傷。

8月15日上午,幾名家屬被叫到酒店大堂抽血,做DNA檢測,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在樓梯口聚集。『我們在網上也看到照片,汽車輪轂都化成鐵水了,說句難聽的,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這個結果我們也都想過。』人們的焦慮和不滿,在70多個小時的等待中,正在慢慢發酵。

『大家不要再去發布會了,請在房間裡等我們的消息。』8月15日中午,只有少量的人還待在酒店裡,滿面愁容,在員警的勸說下寸步難行。整個二樓已經幾乎看不見人影,房門大開,空蕩蕩的房間一片狼藉,桌上的盒飯還沒吃幾口,還有床上淩亂的杯子和塑膠瓶裡的香煙蒂頭,顯示著人們曾在這兒暫住的痕跡。

這天上午,又一批人設法離開了酒店,他們每天看著電視,卻沒有聽到哪怕一個詞提到自己的孩子。他們想去發布會討個說法,想去找更多人打聽孩子們的下落,甚至還想悄悄溜進爆炸現場,看看那兒是不是還能找到孩子們的遺物。他們的人生原本剛剛拉開帷幕,卻面臨草草收場的結局。8月16日上午,天津濱海新區主要負責人在接待失聯專職消防員家屬代表時承諾:如果確認失聯消防員犧牲,將給予與正式公安消防員同樣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