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萬象/藏獒經濟神話破滅:還不如土狗 白送都沒人要

藏獒。

過去的兩年裡,由於市場不規範、雜交化嚴重以及大陸國內城市對大型犬更加嚴格的管理等原因,曾經身價幾十萬上百萬(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被譽為『活的奢侈品』的藏獒逐漸走下神壇。當神話破滅,在一套近乎殘酷的遊戲規則中,那一身的皮毛和狗肉便成了藏獒的底價。

根據華商報報導,過去的兩年內,市場不規範、雜交化嚴重以及大陸國內城市對大型犬更加嚴格的管理等,曾經身價幾十萬上百萬、被譽為『活的奢侈品』的藏獒逐漸走下神壇。也許,從被當成商品的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了藏獒命運的悲慘。無論曾經多麼具有王者風範,當神話破滅,在一套近乎殘酷的遊戲規則中,那一身的皮毛和狗肉便成了牠的底價。

藏獒『黑八』還是死了。在西安市太乙路一家寵物醫院的病床上,走得還算體面。那是七月末的一個上午,西安的天氣陡然燥熱起來,黑八沒躲過這一劫。醫生告訴送黑八來的救助者薛亞強,『腐爛的尾巴生了蛆,一窩一窩的蛆又從黑八的肛門爬進去,咬爛了黑八的腸道,牠的血液被病毒感染,導致敗血症。』

當微信群裡還在爭論該給黑八治療還是『安樂』的時候,仍在輸液的黑八呼吸衰竭了。公狗黑八活了六年多,按照一條藏獒10到16年的平均年齡,牠算是正當壯年。

透過其主人、救助者以及醫生的敘述,六歲的黑八有限的生命軌跡逐漸被勾勒出來。與喜愛一條普通的狗不同,當人們訴說一條藏獒的優點時,通常夾雜了血統、體態、成色、毛量、升值空間等量化標準。在外界一種近乎雲霄飛車式的癲狂中,出身高貴成了一種罪,讓血統純正的黑八提前透支了壽命。

藏獒在飢餓和寂寞中惶惶度日

流浪狗救助者、60歲的張萍是第一個發現黑八的人。兩年前的冬天,在西安市鳳城十路一座棄用的村委會院落裡,前來給流浪狗餵食的她撥過叢生的雜草,看到了這條被拴在一個不到8平方公尺的水泥矮牆內的藏獒黑八,一旁的鐵籠子裡還拴著另一條母獒。

狗圈是敞篷的,一下雨,狗就被淋成了落湯雞,藏獒除了不斷地抖動身上的雨水,別無辦法。為此,張萍特意找人在狗圈上搭上了一塊避雨的石棉瓦。

儘管見多了狗,但兩條耷拉著眼皮、流著口水的龐然大物還是將張萍嚇得不輕。她記得,『藏獒的叫聲震人心魄,有一次我餵的流浪狗從藏獒的鐵門欄邊搶食吃,結果藏獒悶聲一口,差點將小狗的頭咬下來。』

後來,張萍得知藏獒的主人就住在附近的村子,也得知了藏獒的名字——黑八。因為拆遷沒地方養狗了,再加上藏獒咬傷人的事常有發生,主人馮三(化名)就只好把牠們寄養在棄用的村委會裡。張萍說,『一開始的時候,我餵饃藏獒是不吃的。因為主人餵得勤,三天一次,還光吃生牛羊肉,待遇好著呢。皮毛油亮、身材見方,跑起來十分漂亮。』

大約從去(2014)年開始,馮三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一條母獒被主人送走後,黑八的境遇也每況愈下。在張萍看來,黑八的犬吠聲夾雜著無望的煩躁,對她這個『陌生人』的態度也溫和了不少。偌大的院子裡,幾名偶爾前去的志工成了藏獒稀罕的感情慰藉。

一條錄於今(2015)年6月的影片記錄顯示,站起來一人高的黑八趴在鐵欄桿另一側,對前來餵食的張萍發出嬰兒咿呀學語般的嗔叫,『黑八就好像在期待我們來,也開始吃我餵的饃了。但我不敢給鐵門裡面餵水。老遠地推半盆水過去,牠口渴又夠不著,一巴掌就打翻了。原來主人餵的牛羊肉也沒有了,有時候隔上好幾天才給丟下兩條死魚。可藏獒哪裡吃得下這個,魚常常放臭了然後生蛆。』張萍說。

更多的時候,藏獒只能在飢餓和寂寞中惶惶度日。直到今年7月,張萍發現馮三幾乎兩個月都沒來餵過一次。黑八病了,身長150公分的牠常常將頭埋在地上,時而咬咬已經潰爛的尾巴,叫聲裡夾雜著呻吟。『那叫聲聽得人心裡難受。』

在給黑八餵食牛肝和火腿腸的過程中,志工老周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藏獒躺在那裡,看到有人來餵食既不像過去那樣狂吠,也不起來吞咽,但牠的眼角流下淚來,像是祈求,也像是悲泣。』老周當時也被感染似地蹲在狗圈旁嗚咽起來。

張萍將徘徊在狗圈裡的黑八拍成影片傳到網路,向愛心救助人士發出了『救救藏獒』的呼號。對黑八的救助在網上傳開後驟然升溫,成了西安乃至大陸全國動保界的一個公共議題。網友們貢獻了救助黑八的各種方案,有出錢的,有出力的,有承諾領養的,更多的網友則咒罵主人的不仁道,恨不得將所有的仇恨都附加到這個對藏獒『冷血』、『自私』又『不負責任』的主人身上。

『可是沒辦法,因為藏獒只認一個主人,馮三不來,這狗就沒法搭救。』在聯繫黑八的主人之後,張萍才得知馮三沒來餵狗的原因是被人打斷了尾骨。

全然沒有了王者的風範活像個階下囚

1972年出生的馮三身材魁梧,頭髮花白,面容憔悴。他自稱是個生意人,已經有近十年沒在村裡住。在同村人的印象中,馮三一直是個厲害角色。『他脾氣躁,可是能吃苦,從2000年開始經營沙場算起,加上馮三後來買的兩台大吊車在幾個建築工地的出租收入以及城中村改造的賠償,他賺了不少錢。』

另一村民回憶,『與一般的有錢人相比,馮三不好煙酒,唯獨愛狗。他出去拉活時車上經常放著一條藏獒,拉風得很。一起幹活的幾個人還被藏獒咬過。』

7月中旬,志工好不容易聯繫上了馮三。一開始馮三堅決不同意將藏獒交出來,他一口咬定黑八是他當年『從青海花了三四萬塊錢抱回來的,還坐了飛機。我養大的,有感情。』

但藏獒畢竟不是一般的狗,前來救助的西安市小動物救助協會主任薛亞強(網名『大薛』)聽說,草原上的『一獒可抵五狼』,是當之無愧的王者。而對主人的忠誠可能讓救助者壓根就無法近身,甚至讓人一口喪命。沒有人敢貿然行動。幾次三番交涉後,馮三鬆了口,『要拉走,多少得給點錢,讓人心裡平衡點,哪怕三百也行。』

馮三的這一要求招來了網上更大的罵聲。一開始承諾領養的那名網友表示『拒絕付錢給這樣一位貪婪的主人』。失去了領養者,救助任務變得棘手。大薛解釋稱,『對於義務的救助機構來說,出錢出人都不是難事,但如果沒有人領養,藏獒壓根沒地方可去。一旦咬傷了人,這個責任咱也擔不起。如果與一般的流浪狗拴在一個「福利院」,流浪狗都可能被牠咬了。』

這樣的僵持又過了一周。眼看著黑八實在扛不住了。去餵食的網友老周記得,黑八趴在接近40攝氏度的高溫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毛皮失去了昔日的光澤,與汙穢粘黏成一簇簇的長毛胡亂耷拉下來,加上夏天脫毛,步履蹣跚的黑八全然沒有了王者的風範,倒是活像個階下囚。狗圈裡鐵鏈摩擦水泥地面的聲音不再清脆,即便有人叫牠也不反應。

此後的幾天,在張萍等人的連番勸說下,馮三似乎是不耐煩了,『行了行了,你們要帶就帶走吧,看牠難受我心裡也難受很。我不管了,你們處理吧。』

黑八之死導致救助群的短暫分裂

由醫生、軍人、商人和學生等組成的志工們7月20日中午在網上集結,紛紛趕往西安北郊鳳城十路『解救黑八』。『在哪裡?在哪兒?往東還是往西?說清楚一點兒!』『分享一下位置!』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在群裡打聽著藏獒的位址,也有先到的網友不斷地回覆。

然而,現實世界比網路儼然複雜了很多。在網上,人們七嘴八舌有的是主意,網友一會兒『擁抱』,一會兒『麼麼噠』,喜怒哀樂說來就來。而在現實中,一聽是問路的,對方大多搖頭回應,『沒聽說過。』最多能面無表情地指個大概方向。

畢竟,在高樓林立、四通八達的城市裡,要找一個被廢棄的大院子並不容易。三五年前的城中村轉眼就成了高樓林立的高尚住宅區,街道又寬又空,過馬路的老太太要等上十分鐘才能確保一口氣走到路對面。

附近的居民有做建材生意的廣東人、還有換紗門窗的安徽人、有打工的青海人、還有開美容院的河南人和賣延安涼皮的陝北人,反正遇到的十個裡頭有九個都是新搬來的外地人。有網友下了地鐵,找路人問了半小時也說不清這個前『村委會』到底在哪兒。還有的網友直到狗被救走都沒找到2公里外的『張千戶村』。

下午1點多,被『囚禁』了四年多的黑八第一次被主人拉出了狗圈,交到大薛的手上。志工『花仙』為黑八打抱不平,『原本兇猛的黑八被主人牽出籠後溫順得出奇,牠靜靜地趴在地上任主人撫摸,彷彿能夠聽懂人的話。不管主人對牠多麼不好,牠對主人永遠忠心耿耿,這就是藏獒。』

作為養了六年的紀念,馮三連同指頭粗的鐵鏈也都交給了大薛,他向大薛交代,『如果能治好,就給牠留個紀念吧。』但在對黑八進行麻醉後,現場剪毛清理尾部傷口時看到的景象令大薛觸目驚心。『情況比想像的嚴重許多,我們給斷尾處做了驅蟲和清腐,但很快又有新的一窩一窩的白蛆冒出來。』

大薛根據現場的情況推測,『腐爛的魚就放在黑八的尾巴附近,先是尾巴被蛆給蛀了,狗肯定是覺得癢,但牠也沒法撓,只能用嘴咬。尾巴被牠自己咬爛以後流了血,天氣炎熱加上蒼蠅估計在傷口下了蛆,半條尾巴腐爛了,蛆越來越多後來蔓延到肛門和大腸。』黑八被五花大綁送到太乙路某寵物醫院後,大薛聽到了寵物醫生的診斷結論,『病毒感染導致敗血症,需要輸血,呼吸衰竭可能隨時發生。』

黑八的命運引發了網友的唏噓感慨,在『西安市小動物救助協會』的微信群裡,有關黑八的討論進行了一夜,人們為牠擔憂,也為牠獲救感到慶幸。由於之前有多次成功救助受傷流浪狗的先例,大家似乎對藏獒的康復充滿信心。就連狗主人也在電話裡希望大薛能找人將黑八快點醫好,然後找個享福的人家。

誰也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黑八突然呼吸衰竭。費了千辛萬苦走出張千戶村的黑八,一步跨入了墳場。這一結果顯然令諸多熱心人無法接受,一個令人意外的細節是,黑八之死一度導致救助群的短暫分裂,『陰謀論』迅速蔓延開來。有網友認為救助者沒有盡力,也有網友猜測醫院擔心沒錢賺故意『治死』了黑八。甚至有人推測救助者『怕花大代價』所以私下裡達成了一致,對黑八做了『安樂』。有網友後悔自己對救助機構和寵物醫院的信任,一度飆淚並憤然脫離了該微信群;甚至有網友要求救助者公佈狗主人的電話,要去替藏獒『復仇』。

大薛闢謠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成百上千條的微信留言裡。面對記者的採訪要求,他沉默了許久,僅以一條留言作為回應,『每一次救助都是對我心理底線的衝擊和內心的煎熬。每一種動物都是有靈性的,牠們需要的僅僅是一點感情的慰藉。聽一位來自藏區的朋友說,藏區的獒雖然散養卻很聽話,極少傷人。藏獒不適合城市,牠們在這裡是死路一條。』

一直捨不得送人,捨不得賣牠比啥都靠得住

『是我對不起牠,我害了牠呀。麻煩你們幫我找個地方把牠安頓了吧。狗可憐很,以後發誓再也不養了。』在被大薛告知黑八的死訊後,大男人馮三突然像個孩子似得大哭起來。

黑八到來的2009年,是馮三生意最好的時候。沾了城裡大拆大建的光,馮三靠做建築發了家,城中村拆遷時又得了好幾套房子和不菲的賠償。看到幾個朋友玩起了藏獒,馮三也先後買了兩條。『花了幾萬塊錢。藏獒小時候可愛很,我出去拉活就放車上。回家牠跟小兒子玩得很歡。兒子常把手塞進藏獒的嘴裡。』

馮三稱自己養藏獒從來不是為了錢。也許是他已經忘記了曾在微信『朋友圈』裡曬過的其吃狗肉的照片。但彼時,藏獒正在受熱捧,體大兇猛血統高貴的藏獒一時成為新富們的寵兒,『血統純正』的藏獒動輒被炒出天價。

黑八傷人的事情發生了四五次後,馮三開始意識到問題,『小兒子整天與藏獒玩,要是咬了兒子怎麼辦?畢竟這傢伙是吃肉的。』2012年,馮三終於下決心要將黑八送朋友或轉讓,他甚至揚言可以免費提供食物。然而找了一圈也無人敢接手,一個原因是黑八龐大的體型和兇猛的天性致使無人敢養,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是,曾經被炒到天價的藏獒迅速地貶值了。

馮三最終盯上了廢棄的村委會大院,他在那裡為藏獒做了窩。一開始的時候,黑八還能偶爾見到來送生牛肉的馮三。後來,攬不到活的馮三賣掉了吊車,接著,做美容的妻子也帶著兒子離開了,他自稱半輩子掙下的家業要麼賠給了老婆,要麼被跑路的融資公司騙個精光。馮三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黑八煩躁了,只好在圈裡白天黑夜地嚎叫,惹得附近小區的居民投訴了好幾次。

『日子從來都沒有這樣木亂過,越活越不清楚。』43歲的馮三為藏獒哭,也為自己流淚。馮三想起15年前自己領著四五個鄉黨開沙場起家的情景,也想起這十幾年來起早貪黑地在工地上開吊車的日子,想起了被第二任妻子帶走的麼兒子,也想起了失明的老母親。因為與發妻離婚後找了開美容院的年輕媳婦,母親已經多年和自己沒話了。而那被他拋棄的糟糠之妻,則一直伺候著老娘的起居。馮三有時會像個祥林嫂似的念叨,『藏獒養了這麼多年了,一直捨不得送人,也捨不得賣,牠比啥都靠得住。』

民間傳說殺狗是要被索『陰債』的。黑八走後,馮三失明的老娘哭了整整一夜。三伏天要來的時候,她乾脆讓侄子把自己接到藍田原上的一個廟裡替兒贖罪去了,說是要住一段兒再回來。提起黑八,電話那頭,馮老太太的哭聲就止不住,她邊哭邊說『是我兒造下孽了,是我兒把狗害了啊!』

黑八走後,馮三不再起早貪黑地接活了。想念兒子的他迷上了釣魚,他說那是為了『岔心慌』。鳳城十路廢棄的村委會大院安靜了不少,狗圈空蕩蕩的。一場雨下來,雨滴劈劈啪啪地打在圈頂一公尺寬的石棉瓦上,餘下的積水又流向地面,衝刷著地上的建築垃圾和雜草,黑八的氣息以及牠留下的奢侈品的光環彷彿也被水衝走了。

但死後的黑八並未得到安寧。8月初,一條以救治黑八為目的的勸捐倡議仍在網上流傳,圖說裡講述了黑八的悲慘遭遇甚至留下了捐款帳號。而那時,黑八已經死了近兩周。網友們在群裡痛批騙捐者財迷心竅,但人們也擔憂『這樣的手段總能奏效,因為社會上從來就不缺捐款的人。』

藏獒經濟:殘酷的遊戲

作為商品的藏獒一旦進入流通環節,其命運便不再是人能左右的。利潤的高低買通了牠們的生死。在一套近乎殘酷的遊戲規則中,當神話破滅,那一身的皮毛和狗肉便是牠的底價。

藏獒神話破滅:還不如一條土狗,送都沒有人要

『你是打算隨便養著玩還是打算投資?』今年8月初,在咸陽某大型獒園內,負責人陳總向記者推薦了幾『款』幼獒,價格從2萬至70萬不等。他將藏獒稱之為『活的奢侈品』,並稱自己園子裡的獒,血統絕對純正,『投資藏獒升值空間很大,公獒配種與母獒產子的收入都可能帶來不低的收益。對於純種藏獒,配種費動輒數十萬元。要是買家沒地方,獒園還可以代養一段時間。』

展廳外,工人們正忙著裝修,建築垃圾零零散散地堆在前院。一周前,該獒園剛剛從占地50餘畝的舊址搬遷到這個僅十餘畝的農莊,養殖規模也由過去的100餘條減少到僅30條。由於藏獒價格大跌,新獒園能省下不少費用。但對於來看獒的新客戶,陳總解釋稱,搬遷是因為原場地『拆遷』了。

過去的十多年中,一夜暴富的神話一度活躍在藏獒養殖的各個環節,利潤彷彿立等可取,獒園和中間商也在大陸全國各地應聲而起。數萬條藏獒2006年以後被轉賣到大陸新富們手中,煤老闆或者手裡有了餘錢的建築商們成了獒圈內的『小散』。

然而,如今來找孫總看獒的有錢人越來越少。過去的兩年,放緩的經濟形勢以及政府的反腐行動加速了藏獒『泡沫』的破滅。記者調查發現,在陝西,仍維持規模經營的獒園如今不超過五家,其餘的或縮小規模,或改了行。而西部藏獒網在5年前的記錄,陝西上規模的大型獒園至少有近70家。在這個用金錢鋪就的圈子裡,缺少宣傳、炒作和人脈的『小散』們容易成為擊鼓傳花的最後環節。

在西安市長安區灤鎮,農民陳宏偉(化名)幾年前花120萬買的藏獒正懶洋洋地臥在主人的果園裡,有人經過也不願吠一聲,『變成了一個看家護院的,連買入價的百分之一都不值。』陳宏偉的家人時常抱怨這狗太費錢,『一天餵5塊錢的饃都不夠,還要吃肉。』由於不適應西安炎熱的氣候,藏獒患了嚴重的皮膚病,眼瞼和鼻子上方的毛褪光了,裸露在外的紅色腫塊讓牠看起來醜陋無比。加上超過了3年的最佳配種期,主人嫌其『還不如一條土狗,送都沒有人要。』

愛狗還是愛錢?不值錢的狗,我連看都懶得看

上述獒園陳總透露,如今獒園內雇了6個工人打理30多條藏獒的起居。牛奶、鮮肉餵養、低溫空調的環境、加上有專人洗澡、陪跑步並打理毛髮,加上每年參展和配種的花費,一條藏獒每年的養殖成本可高達數十萬。獒園周圍的農民感嘆,『這裡的狗比人還精貴。』

但一條藏獒的價格與其養殖成本卻無多大關聯。在獒圈內,自有一套隱秘的規則能使藏獒炒出天價。遊戲規則的制定者亦是參與者,掌握大量藏獒資源的養殖者人為地對藏獒設立的所謂『標準』,使得『天價』的概念顯得言之鑿鑿。但對於『小散』們,若想透過獒圈內同樣的遊戲規則獲利,希望非常渺茫。一位曾養殖藏獒的灤鎮農民記得,在位於秦嶺北麓的大型獒園裡,一條藏獒被炒到數百萬。多位藏獒界名人如馬俊仁、馬老三等人還被請到園內月台,作為『專家』為該條藏獒出面背書。去年9月9日,在西安咸陽機場排列的30輛賓士就是為了迎接一條天價藏獒。

有人曾問過玩了十多年藏獒的陳總,『你到底是愛狗還是愛錢?』陳總笑著回答,『這個問題我自己也想了好久,後來我發現,我還是愛錢。不值錢的狗,我連看都懶得看。』

作為商品的藏獒一旦進入流通環節,其命運便不再是人能左右的。資本逐利的天性決定了這是一場無情的遊戲。為了迎合血統,染色、人工受孕等非自然的手段也被部分養殖者折騰在藏獒的身上。那些超過3歲的藏獒則大多因過了最好的繁殖期而被棄用。

生來高貴,是一種罪。在狗的身上,尤為如此。參與救助藏獒的網友、西安某大學校醫陳女士透露,她曾買下一條純種的貴賓犬,並為其實施安樂死。在西安騾馬市一家寵物店內,這條瘦小的狗曾因連續9次受孕產仔而導致嚴重缺鈣,無法站立。

蝸居城市,又缺少人的關愛藏獒自然要發瘋

近年來,藏獒淪落為流浪狗在街頭咬傷人的事件屢屢出現。最終難逃被射殺、以死抵命的下場。在西安市小動物保護協會主任大薛看來,藏獒悲情的宿命在被引進城市的一刻就已注定。『由於藏獒烈性犬的本性,一旦其身價暴跌就很難逃避被遺棄的結局。藏獒需要寬敞的環境,餵食的成本也很大。藏獒對主人的忠誠度非常高,一旦被遺棄到街上很可能成為傷人隱患。』

被稱為『狗語者』的大薛堅信,每一種動物身上都有靈性,只是人類不夠瞭解。『一位來自藏區的朋友告訴我,在西藏,藏獒傷人的情況很少發生。家裡來客人,主人吼一聲,牠立馬就安靜了,非常溫順,但保護起主人的牲畜和領地來卻異常兇猛。一條藏獒的尊嚴來自于牠對主人的忠誠和職責的恪守。』

幾個月前,大薛曾協助西安市兩個派出所制服三條被遺棄的藏獒。其中一條因咬人被居民舉報,另外兩條則被主人遺棄在一處舊廠房內,因犬吠擾民而遭到舉報。由於狗主人不接手機也不見人,派出所民警只好找來開鎖公司,打開廠房進入狗舍。兩條藏獒被關在鐵籠內,大概已經被餓了多日,皮毛懶散,瘦得剩下個大骨架子。但兇猛不改,見人就瘋咬,無人敢近身。大薛走近藏獒身邊,與其對視十多分鐘,藏獒竟然安靜下來,接受了大薛的觸摸。隨後,大薛打開狗籠,將藏獒拴上鐵鏈帶走。

通常,經大薛救助的流浪狗在經過治療驅蟲後可按照國際慣例接受領養。然而,誰敢貿然領養一條藏獒呢?大薛無奈只好將其帶回農村的家,交給父親餵養。這條藏獒似乎念及救命之情,認准了大薛為自己新的主人,每次見面都又撲又抱,離開大薛後竟然一周拒絕進食。大薛說,『狗的價值在於靈性。但在所有狗類中,藏獒本身智商並不靠前。行業畸形的包裝把牠宣傳成高貴的寵物,但藏獒進城就成了賦閒的囚徒,像鯨魚被裝進海洋館裡,蝸居裡時間久了,又缺少人的關愛,自然要發瘋。』

殘酷的遊戲以生命為底價

藏獒更不堪的結果是,被主人賤賣給狗肉販子,歷經刀刮油煎後登上人類的餐桌。在殘酷的遊戲中,神話破滅,那一身的皮毛和狗肉成了藏獒的底價。

今年7月,在通往大連的高速路上,志工從自發組織的兩次『攔截拉狗車』的行動中,發現了近20條成年藏獒。牠們已經三天沒吃沒喝,有的骨折,有的感染了嚴重的皮膚病。志工花錢從司機手裡買下這些狗時,其中的三分之一已經死亡。協助救治的大連『微善愛護動物協會』工作人員『大禹』發現,『近兩年來,身價不菲的藏獒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拉狗車上。如果不是被攔下,等待牠們的下一站是屠狗場,進而變成人們餐桌上的狗肉火鍋。』

在救助現場,令大禹意外的是,『傳說中兇猛孤傲無比的藏獒,在經歷了命運的癲狂後變得羸弱而沉默,像一個失去了尊嚴的王者。』在大禹拍攝的一段影片中,這條身體被蛆蟲蛀滿的藏獒已經奄奄一息。像多數被救助的流浪狗一樣,由於病毒感染,這條藏獒很快死去。在將其埋葬前,大禹和志工還是給牠洗了個澡,他說那是為了『讓生命有尊嚴地離開。』

藏獒不值錢了有了新的賺錢『營生』

不過,養狗依然是一個賺錢的營生。在西安某獒園主人的微信頁面上,顯示著這樣一條資訊,『招聘兼職營銷,月入萬元以上。』由西安市驅車向南二十餘公里,就到了長安區灤鎮某村。城裡蔓延而來的高樓大廈在距離村子十幾裡之外就冒出來了。建築工地上停工的黃色塔吊被大卸八塊堆放在田裡,還有的農地被圈起來建了養狗場。村民老張介紹,『村裡人搞建築發家的多,早些年有人把電線搭在高壓線上就敢開礦,還成了億萬富翁。有人帶領一幫兄弟在西安幫人搶下不少工程,靠這個發了財。這些年他們又開始時興養狗。一畝地每年的租金已經由幾年前的1000多元漲到7000多。』

在村裡樹立起的一塊大型廣告牌上,幾條大型烈性犬的圖像似曾相識。獒園內,數十條大型獵犬在十多平方公尺鐵籠中狂吠不已。兩條藏獒和金毛則被鎖進了不起眼的角落。

藏獒不值錢了,在這裡,從俄羅斯引進的高加索犬,已配種成功產下兩窩十餘條幼崽等待出售。『現在誰還養藏獒呀,瞎咧,不值錢咧,都改養別的狗了。』聽說記者來看藏獒,獒園的王總挺詫異,『我剛剛從俄羅斯採購回幾條「高加索」,好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