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學首屆大陸生畢業 求職遇偏見碰壁

張一童。

2011年被稱為『陸生赴台元年』。那一年,台灣教育主管部門公布《2011年招收大陸學生規定及簡章》,開放陸生赴台就讀大學、碩士及博士班。

根據南方都市報報導,此前,大陸學生只能以『交換生』身分赴台高校短期學習。據公開資料顯示,2011年陸生到台灣各大專院校實際註冊人數為928人,其中700多名為大學生,閆瑩是其中之一。

四年的台灣求學生涯打下何種烙印?回看當初的決定是否有另一番感受?結束四年求學後會做出怎樣的人生選擇?記者回訪部分廣州首批赴台陸生,聽他們總結自己和規劃未來。

畢業回流:台灣烙印讓她放下很多

台灣高校的師資素質和文化氛圍,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尊重和體諒,讓她在無形中學到很多。『現在我開始明白,回大陸後,其實學歷也沒什麼用。但似乎又獲得某種說不出的安全感,總感覺不會因為沒人看好這個台灣學歷而找不到工作要餓死。』

結束了四年的在台灣求學生涯,回到廣州的閆瑩有點不習慣。『習慣了台灣的小清新,台腔都是嗲嗲的,聽起來很軟很舒服。回到大陸,有時感覺人們說話就像吵架一樣,少了那麼一點彈性。』

在閆瑩眼中,台灣學生和陸生還是有道明顯的分隔線。『台灣學生會打扮,愛玩,週末就去唱K泡吧,學習和生活分得很清楚;大陸學生比較安靜,循規蹈矩,愛念書,學習成績普遍比台灣學生好。』她的觀察不止這些,『大陸學生感覺很向上,什麼都要爭第一。但台灣學生安於平淡,理想啊什麼的都不會太遠大。』

閆瑩說,她的台灣同學常說自己的夢想只是開一家咖啡店,為了實現這個夢想,他們不介意在餐廳打工,慢慢攢錢。『如果換了大陸學生,讀完本科就普遍想要賺很多錢,要往上爬,覺得當上C E O才是成功的人生。就像我們很多人從小一直說的,「我長大後想當科學家」』。

然而現實中,並非人人都能當CE O。從台灣畢業回大陸的閆瑩求職就吃了不少『閉門羹』。『我讀的是市場營銷,本以為這專業是「萬金油」、找工作並不難。』閆瑩萬萬沒想到,回大陸後,她投了十幾份簡歷,只有兩三份有回音。一到面試環節,面試官第一句便問:『為什麼要到台灣讀書?當年高考沒考好嗎?』要不就是『台灣的這所學校,沒聽過』。面試官還會用懷疑的眼光打量你一番,說自己的企業招了多少名牌大學生、碩士生,『感覺如坐針氈,直接跟面試官告別出去了』。

閆瑩說,曾有段時間不太想跟高中同學聚會,因為同學們畢業後要不讀研,要不已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而她仍然漂著,『家庭狀況不允許我消沉,我做起了保險業務員。遭到白眼,被人推趕,那是肯定有的,但我覺得反而因此放下了很多東西,不再有思想負擔。』

她坦承,按照自己以前的思維模式,肯定覺得只有學歷低的才樂意去做這種『動嘴皮子』的工作。在台灣待了四年,她覺得自己潛意識裡的一些觀念已慢慢開始轉變。『其實我的夢想,又何嘗不是當個咖啡店老闆娘呢?這算是台灣生活的影響吧,經歷過挫折,慢慢體會到,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就好。』

據公開的資料顯示,首批來台的大陸畢業生中有686名本科生,74名為專升本學生。其中312人已被錄取到台灣研究所繼續讀書,還有一些被國外大學錄取,其他畢業生則須在畢業後30天內離境回大陸就業。

首屆陸生臨畢業前,台灣首場由私立大學校院協進會與海基會合辦的『2015大陸台商菁英招聘會』上,台塑集團、可成科技、昶輝集團、臻鼎科技、天津台商協會、蘇州台商協會等29家台商、台商協會參與攬才,有台灣企業開出含津貼百萬年薪的條件,吸引數百位陸生和台生參加。

閆瑩也參加了這次招聘會。跟台商企業負責人面談過的她,認為台商對陸生的感覺總體比較好,覺得陸生比較踏實肯幹,『他們表示會優先考慮來台念過書的大陸青年,起薪約在人民幣四五千元左右。』不是沒有動過心的閆瑩跟家人一商量,還是認為留在廣東就業更實際一點。

回到當初的問題,『會不會後悔到台灣讀書?現在下結論是有點早了。』閆瑩說,她能感受到四年台灣求學生活在自己身上的烙印。台灣高校的師資素質和文化氛圍,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尊重和體諒,讓她在無形中學到很多。『現在我開始明白,回大陸後,其實學歷也沒什麼用。但似乎又獲得某種說不出的安全感,總感覺不會因為沒人看好這個台灣學歷而找不到工作要餓死。』

留台讀研:系主任的推薦信起了作用

作為班上唯一的陸生,張一童坦言『有什麼樣的表現都會被看在眼裡,有事找到系主任,還是會給予一定幫助』。不只是閆瑩,陸生張一童也在台灣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他的台灣同學本科畢業後,很多會樂於在便利店打工。只要能就業,他們就沒有太多擇業的顧慮。

張一童沒有就業,選擇繼續在台灣深造,他考上了台灣師範大學社工專業的研究生。他身邊的台灣同學本科畢業後選擇升學的少之又少,更多的是開始打工,掙一份僅夠養活自己的薪水。『台灣的學生平時也會勤工儉學,像什麼便利店店員和銷售員之類,他們已習慣於這樣的工作了。』

張一童稱,台灣高學歷者泛濫,但台灣人的就業觀念跟大陸不太一樣,他們不覺得大學生去便利店打工會被人看不起。『你走進商場,說不定在鞋櫃前向你推銷鞋子的人會是你的台灣同學。台生安於這樣的工作,也有可能是他們將這暫時作為當公務員的跳板。』

台灣和大陸一樣,當公務員是很多畢業生的選擇。『大部分台生都想考公務員,會一邊在便利店兼職一邊上補習班。像高雄的建國路,馬路左面是公務員補習班,右面就是託福、雅思補習班。也會有全職考公務員的,但壓力會很大。一般畢業後考到第三年還考不上,放棄的就比較多』。

張一童在台灣讀到大三時想出國,他爸說,『不要一根筋想著出國,可以有兩手準備。』就這樣,張一童一邊在台灣考研,一邊準備出國深造。『因為有兩手準備,且台灣的結果出得比較快,加上有人推薦,所以就留在台灣讀研了。』

能申請到台灣的高校讀研,張一童說主要是推薦信起了作用。作為班上唯一的陸生,他坦言『有什麼樣的表現都會被看在眼裡,有事找到系主任,還是會給予一定幫助』。至於將來就業,張一童稱『毫無疑問是要回廣州的,我知道廣州的社工發展還不錯』。

出國深造:台灣可以是一個跳板

『國外學校還是比較看重台灣學歷。我找了我實習的醫院的科長和學校的主任來寫讀研推薦信,再附上自己的平時成績。和大陸的學生相比,國外學校對大陸的學生成績要求會更高,如果對我們的要求是平均分八十分,對大陸的學生可能就要求九十分。』

剛從台灣中國文化大學畢業的潘俊傑學的是食品營養。剛入學時他就打算,『有機會就到國外讀研究生,不想留在台灣主要是因為以後不能留台灣工作。』他說,在台灣待了四年也想著換個環境看看。他身邊讀食品營養的台灣學生大部分去醫院就業,『我們那屆大概幾十名陸生,有四分之三的人會選擇繼續深造。』潘俊傑表示,自己是陸生中的『多數分子』,且已申請到去澳洲的墨爾本大學深造。

韻捷也是順利拿到國外院校錄取通知書的陸生之一,她申請到了紐約大學,實現了四年前定下的出國留學的目標。當初去台灣讀書,並不是韻捷的選擇,而是父母為她做出的決定。『父母經過多方打聽,覺得去台灣讀書比較適合我,因為我當時的高考分數比重本線僅高出20多分,報個北京林業大學可以是穩穩的,其他學校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最後父母建議我到台灣去。』

剛到台灣的韻捷卻有點失望。『我所在的大學相當於大陸的二本院校,很多學生不太愛學習。』在台灣的頭兩年裡,她感覺很孤單,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上課,一個人默默為將來做準備。『相當於一個人在跑道上拼命奔跑,回過頭往後張望時,身後卻沒有一個人』,韻捷說。

唯一讓韻捷感到親切的是,台灣的教授都很平易近人,也尤其喜歡用功讀書的陸生,他們普遍對陸生的關懷無微不至。『我的高中同學在大陸上大學,也有人申請到國外高校讀研,但找教授寫推薦信會比較困難,而我在台灣,教授們都很樂意幫這個忙。』

值得慶幸的是,韻捷的努力用功也讓她成為班上的『學霸』,這對她申請國外高校深造有一定幫助。『在台灣申請國外高校,平時成績對陸生很有利,因為我們都能拿到比台生更好的成績。』

潘俊傑也有同感。『國外學校還是比較看重台灣學歷。我找了我實習的醫院的科長和學校的主任來寫讀研推薦信,再附上自己的平時成績。和大陸的學生相比,國外學校對大陸的學生成績要求會更高,如果對我們的要求是平均分八十分,對大陸的學生可能就要求九十分。』

臺灣高校首屆大陸生畢業:求職遇偏見碰壁
潘俊傑。

就業短板:台灣大學不考四六級

學營銷的姍姍,意識到自己回大陸競爭的短板———台灣沒有英文四六級考試,加上大陸企業對台灣私立大學基本不瞭解,企業負責人難免帶著挑剔的眼光來看待她。

周余祺還記得畢業前的那場座談會。校長專門組織了一場陸生座談會,每位陸生都簡短地發言,介紹自己的專業和畢業後的打算。帥氣的陸生周余祺給人一種酷酷的感覺。學建築的他做出畢業後回大陸的決定如同當初報考台灣高校一樣,順其自然。四年前,『一開始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因為只有中國文化大學的建築系才收藝術生,所以就報了。』當他得知自己被台灣高校錄取後,沒有猶豫就決定去,『第一想法就是可以去玩了』。

然而上台灣大學,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的專業很考驗耐心和毅力,學校有一門專業課叫建築設計,我百分之八十的課業時間都花在這門課上。到了大四,每位老師會帶兩到三個學生,這個時候學業很辛苦。大四一整年都想著自己的畢業設計,一點沒有放鬆過。』周余琪打趣說,『想活久一點就不要報這個專業,真的是太累了。』本科畢業前,周余琪也有申請台灣的研究所,但沒有被錄取,就業成了順其自然的選擇。

『相對我的專業來說,要看自己的能力,跟學校的關係並不是太大。』周余祺說,大陸的同學就業前會有更多的機會接觸那些在就業方面能對其有所幫助的人。然而大陸學生在台灣實習並不占優勢,『台灣同學就業就是在本地建築設計事務所,平時如果表現不錯,老師會推薦到事務所去實習,就有機會轉正。我們陸生就沒門了。』

周余祺回廣州找工作的經歷跟閆瑩相似,投了十幾份簡歷,只有一份有回音,於是他就在這家公司一直實習到現在。『現在在公司做的空間設計也不是我的本行。』他說回來後投過簡歷的大部分公司對台灣高校不甚瞭解,當然會優先考慮在大陸讀書的學生。

陸生珊珊(化名)從台灣畢業後,本可不急著就業。珊珊家境不錯,父母希望她能讀研,即使是工作,也要留在廣東省內。然而珊珊卻選擇了去外省就業。學營銷的她,意識到自己回大陸競爭的短板———台灣沒有英文四六級考試,加上大陸企業對台灣私立大學基本不瞭解,企業負責人難免帶著挑剔的眼光來看待她。

臺灣高校首屆大陸生畢業:求職遇偏見碰壁
周余祺。

印象:台灣這四年

大四時系裡會安排一個老師帶一兩個學生,而不是像大陸那樣,每個老師帶一堆學生。在台灣讀書,師生間可以有更充分的交流。和走馬觀花的大陸遊客、短暫停留的交換生相比,陸生對台灣的感情更加深厚。

作為首屆去台灣的陸生,張一童稱四年的大學生活,台灣多元化的教育模式深深吸引著他,『台灣的大學教育更注重實踐和互動,課堂上會安排比較多的小組討論和報告,讓學生提問老師,而不是老師向學生進行填鴨式的灌輸。』

周余祺用『累』來形容自己的大學四年。『我們系的學生會把95%的精力耗費在一門課上,那就是建築設計,這門課是以小組形式來展開的。』他表示,繁重的學習生活中也能找到一些趣味,比如在大陸申請戶外教學可能會比較麻煩,但在台灣就很簡單。『之前我修過一門景觀系的植物課,一次是去市區逛各大公園,這種方式非常有意思。』

大四這一年,大陸的高校大部分不會安排課程,而是給畢業生留出充裕的時間在校外實習,但周余祺的大四,可以說是最忙碌的一年。『白天一早就出去了,深更半夜才回到宿舍,我的舍友一周基本沒法跟我說上一兩句話,甚至面都見不上。』他說,大四時系裡會安排一個老師帶一兩個學生,而不是像大陸那樣,每個老師帶一堆學生。在台灣讀書,師生間可以有更充分的交流,『在我的畢業設計作品上,我會很自豪地寫上自己指導老師的名字。』

曾經有人這麼形容在台灣的陸生與大陸讀書的學生之間的區別:陸生畢業後,從此沒有了『大學同學』。但潘俊傑說畢業前的那個月,陸生和台灣同學也會『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很是不捨,『放假時我們會邀請台灣同學到廣州玩,也會特意開一個微信號來保持聯繫』。

『台生教會了我們很多禮儀,讓我們受益匪淺。』張一童暑假回到廣州,在茶餐廳吃飯,總是要對服務員說『謝謝』兩字。他說,已經習慣成自然。

潘俊傑對台灣人印象最深的是排隊。一次,他和一萬多名學生排隊等車,去坐落在山上的學校,沒有一個人插隊。

臺灣高校首屆大陸生畢業:求職遇偏見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