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萬象/90後女孩組團 講述墮胎經歷…

淑嬋在社交網路上發布招募計劃並附上為好友拍攝的照片。

有人曾說,不同代際的人最大的觀念之別體現在性上。透過本文主人公淑嬋的研究調查,我們或許可以看到時代的變遷,這個1992年出生的年輕女孩,奔赴大陸全國尋找有過墮胎經歷的90後女性,聽她們講述這段私密的往事,為她們拍照……。

根據南都周刋報導,2014年冬天,快從大學畢業的淑嬋有了關於畢業設計的最初想法,但幾乎沒有人相信她可以完成。她要找30位有過墮胎經歷的女性拍攝裸照,再記錄下她們的墮胎故事。她為這個畢業作品取名為《孩子,你是這樣離去的》。

身體是亙古久遠的戰場,傅柯說權力和政治大規模地宰製和包圍著身體,而對於淑嬋而言,身體的意義在於,『女性從孕育,到人的生與死,經歷的苦難都會在身體上留下痕跡。另外,站出來講墮胎故事的女性本身就已經是坦誠相見了』。當淑嬋想做這個專案的時候,母親有些反對。她從小就把女兒往乖孩子的方向教育,甚至嚴格規定每天回家的時間。一個未婚女孩去做這種事情,母親心想,被人知道了不太好吧。

小珊,1994年出生,墮胎時陪她的閨蜜在門外大哭

2014年12月17日,淑嬋在社交網路上發布了自己的招募文字,配圖是為朋友小彤拍攝的裸照。照片中的小彤手拿一張B超圖。那是一年前她偷偷藏下來的照片,用畫框裱起來。在上一年的12月17日,她去一家小診所藥流了一個多月大的『孩子』。那時候小彤22歲,在學校意外懷孕了,男友不敢負責。小彤拍照時的想法是:『在你第一個忌日,我想與你合張影。』

招募資訊發布後的第一個晚上,淑嬋就收到一個願意被拍攝女孩的簡訊。她叫小珊,兩人用簡訊聊至深夜。小珊在手機裡記下:『遇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淑嬋。』

一周之後,淑嬋先與小珊見了面。1994年出生的小珊,一年前做了人流手術。手術前一天,前男友喝醉了打給她,就說了一句:『不要恨我。』後來也沒有勇氣陪她去醫院。當她進手術室時,陪她的閨密在外面大哭。之後的一年裡,她飽受後遺症的折磨。

鬼節的時候,小珊的現男友陪著她,到處買衣服燒給『小孩』。『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不放開他,他已經會看著我笑了吧,會知道我是他的媽媽了吧。』小珊對淑嬋說。告別的時候,子宮炎症導致的小腹疼痛讓小珊直不起腰來。關上電梯的瞬間,淑嬋在電梯裡大哭起來。

天使,1990年出生,四處借錢做完人流

隨後她又趕回北京,給已經見過面的『天使』拍照。1990年出生的『天使』是個天主教徒,19歲還是高中生時,意外懷孕。當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我孩子的爸爸怎能是這個人,我要和他分手!』她並不喜歡當時的男朋友,心裡掛念著另一個暗戀了6年的男孩,直到現在,她還保留著他當時送的手鏈。

她和男友是四處借錢做完人流的。聽當時在場的人說,手術後意識模糊的她,抬手給了男友一個耳光。她如今已不記得那天是幾號,跟『孩子』有關的一切,她都沒有留下。從那之後,她再也不敢去教堂做告解,她相信每一個來到身邊的人都是上帝安排好的。

『孩子不是用來打掉的,是用來生下來的。即便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大夫,吃最好的補品,那也都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其實是,讓這個孩子從來沒有存在過』,『天使』對淑嬋說。

喵喵,1993年出生,墮胎是成長過程中比較好的經歷

在大多數採訪對象中,未婚女性都會談起失去孩子的痛苦,22歲喵喵是很例外的一個,她跟淑嬋說:『有時我甚至會覺得,這(墮胎)是我成長過程中比較好的經歷。』

她是在18歲時墮的胎,彼時生活一片混亂。和墮胎並行的,還有在醫院做癌症手術的母親,和即將到來的高考。喵喵發現自己懷孕時,本來有點竊喜。但她和男友都認識到無力撫養小孩,於是決定墮胎。這件事情被高考的緊張感沖淡,直到很久之後才會想起來。

因為這件事情,喵喵和男友的關係反而更好了。沒有出生過的孩子,變成了他們之間的紐帶。直到目前,手術似乎也沒有給她帶來身體傷害。

『我覺得有些女孩之所以因為失去孩子而痛苦,其實是因為沒有得到男方對她付出的肯定,因而將其歸結為失去骨肉的痛苦』,淑嬋說。


淑嬋為受訪者喵喵拍攝的照片。

驍紅,1992年出生,流產因為孩子的父親不是他

她又去重慶和驍紅見了面。兩人同為1992年出生,聊起來沒有拘束。編劇專業出身的驍紅,每句話都像抒情散文。在高考復讀那年,驍紅愛上了為她補習的老師。老師大她十歲,已婚。上大一時,驍紅獨自去西藏,遇到另一個男孩,懷上了她的孩子。從懷孕之初,驍紅就沒有考慮過是否要留下這個小孩,因為『孩子爸爸不是我愛的老師。所以他生下來一定會秉承那個西藏男孩的幼稚自私。如果是我老師的就不一樣了,他定會很有靈性、很追求美、很嚮往自由』。

驍紅想,如果懷上的是老師的孩子,克服萬難也會留下。拍照的時候,驍紅抱著一本記錄著對老師感情的日記本,上面寫著:『太陽和石頭永遠都是情人。』如果懷上的是老師的孩子,她說克服萬難也會留下。

Kym,1990年出生,流產是個清醒的選擇

淑嬋還遇到過1990年出生的Kym。Kym在美國讀書時,透過微信『附近的人』認識了David,並對他產生了愛慕。但David已經結婚了。美國的生活一直不太順利,在Kym回國前的最後一晚,她與David發生了關係。一個月之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時空的自然斷裂,讓Kym一直都很清醒,她自己吃了流產藥。

被拍攝時,Kym拿起波伏娃的《第二性》。在最艱難的日子裡,她一直在讀這本書,『感覺是它為我那段人生畫上了一個句號。』

Shelly,1991年出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畢業展覽完成了幾個月後,Shelly才找到淑嬋。1991年出生的Shelly,在她面前數了數和自己發生過性行為的陌生人,三十多個,大多是透過社交網路認識的。她懷孕了,在手術前仍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最後,是作為婦科醫生的母親親自給她做了墮胎手術。

其實,母親常常跟她講不安全性行為可能會有的後果,也告訴過她墮胎可能會有的傷害。但就像一種無法控制的反叛,Shelly需要靠這樣的方式來抒發自己由來已久的壓抑。

『她情緒上一直很開心,跟我講怎麼認識這些男生』,淑嬋笑笑:『一直講到她姐姐問,你真的不打算要這個孩子嗎,她才在我面前流了淚。』

今(2015)年八月,淑嬋路過李銀河的講座,聽到她說:『現在的年輕人已經可以把性看成一件美滋滋的事情了,但對性用品的需求是被壓抑的。』她又想起了Shelly。

淑嬋的專案還在繼續,她想可能再做十年也不一定。她現在特別希望自己可以早點結婚,早點有小孩,女孩們的故事讓她覺得這種安全感來之不易。

她很認同女權主義者們告訴她的:『任何一種避孕措施都不能保證100%,女孩意外懷孕了,社會道德不應該再給她一個枷鎖,成為一個罪人,女性應該有自主的生育權。』『最開始策劃這個專案時,我的確是抵觸墮胎的,但後來發現它並沒有絕對的對錯』,淑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