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萬象/填補大陸學術空白 大學教師研究廣場舞

大學教師研究廣場舞。

他是湖南師範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訪問學者——黃勇軍。2012年,在組織學生進行一場以「自由主義」為題的辯論時,涉及到了廣場舞話題,辯論變得異常激烈。

根據九派新聞報導,黃勇軍認為,廣場舞背後涉及自由界限、公共空間、老齡化、空巢化等問題,幾個星期後,他在課堂上招募志工,決定以廣場舞為核心進行社會調研。

自費

『我就是要做大陸沒做過的研究。』在長沙愛民路的艋舺咖啡廳,黃勇軍把這句話說得異常響亮。這個16人組成的調研組,除了黃勇軍的妻子米莉,基本上是學院學生,『無經費、無專案、無官方認可,三無狀況。』他說。

學術體系立項必須先申報,透過審批後再拔專案資金,『我們沒申報,申報了也不可能拿到。』在許多人眼裡,廣場舞的研究並無學術價值。

就在今(2015)年,研究成果出來之前,夫妻倆試圖找人,尋求一些出版資助,『別人覺得沒什麼好研究的,不登高雅之堂,覺得研究廣場舞就是不務正業,不給批。』黃勇軍身著一件粉色襯衫,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妻子米莉穿黑色裙子,坐在他旁邊。

『這是個冷熱點,說它熱,是因為誰都知道,說它冷,是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麼多人跳,但沒人知道她們為什麼跳。』他思維嚴謹,眉宇間透出堅毅果敢。

據統計,大陸全國廣場舞友超過1億人,主體人群是30—65歲中老年婦女,隨著老齡化社會的到來,或許每個家庭都會有老人加入到廣場舞群體中去,廣場舞無疑會成為一種文化現象和社會現象。

黃勇軍自己準備了資料,自費列印、複印,買筆記本分派給學生,『雖然是自費,其實也沒花多少錢。』他補充說。16個人的團隊,調研了三個省、八個地區的近20支廣場舞團隊。談到整個調研過程,米莉笑了笑,『參與的每個人都很有收獲。』

調研

對於廣場舞的存在,調研組成員觀點各異,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我們最重要的不是統一思想,而是表達自己的觀點,每個人可以按自己的興趣點切入調研。』

經過幾次課堂討論及會議,黃勇軍著手對學生進行培訓,『首先是要進場,參與到廣場舞團隊,在外面是看不出門道的,如果你直接找她們,說做調研,沒人會理你,這就需要方法。』

得先和廣場舞團隊中的某個人或某幾個人打好關係,努力成為她們中間的一員,再就是長期堅持與她們跳舞。『還得多與她們交流,瞭解她們的生活,幫她們幹幹活,如收場地、下載歌曲等,大媽就會覺得這小孩挺可愛的,就會接納你。』

黃勇軍說,廣場舞傾向於熟人團體,一般不會設有門檻,『但一般新去的人都會站在最後一排,跳得好、活躍的人會被鼓勵站在前排,所站的位置代表了在團隊中的身分。』

也有些跳得不好的,卻堅持自己領舞,『其餘的大媽就會起哄,說你跳得不好,得換個跳,有些不服氣的還在網上下載影片,指出領舞哪裡跳得不對,領舞覺得沒面子,說那我不領了,跟著你們跳,便從此退出江湖。』

大媽們很大一部分社交也在團隊裡,她們會分享許多生活瑣事,如誰做的菜好吃、誰家裡有什麼矛盾,或孩子怎麼樣之類,透過跳廣場舞,她們還獲得很多人脈。

『廣場舞團隊裡有一些隱形的權力,如誰的孩子是幹啥的,說不定跳個舞,就把家裡或朋友的事給擺平了,意義和成就感會不一樣,跳廣場舞的人都活得比較快樂。』

當然,有些團隊也會慢慢分撥、散掉。『一開始是三五個人,拿一個音箱,在別的團隊學了些東西,回來開始跳,跳的人越來越多,就牽涉到會費的管理、音樂的選擇,人越多越難商量,必然產生分歧,時間久了就分撥或解散了。』

團隊會因為領頭人的社會身分不同而獲得不同資源,『官太太團隊就會比鄉鎮的團隊有更多機會拉到贊助,雖然錢也不會很多。』透過細緻地調研,黃勇軍結合自己的學術背景,得出了一系列結論。

高校教師研究廣場舞:就是要填補學術空白

學術

黃勇軍認為,廣場舞大媽年少時都曾經歷過集體主義的狂熱,改革開放後,又經歷多重『斷裂』,逐漸進入一種無所適從的狀態。『人變成無根的人,女性作為一個孤獨的個體,找不到任何歸屬,然後出現廣場舞這麼個東西,她就非常高興,就從中找到了情感滿足,還鍛煉了身體。』

廣場舞是帶有『準集體主義』性質的活動,在這種具備公共性、社交性、集體性的活動平台中,她們的斷裂感可以得到消解和彌合。

同為高校副教授的米莉,對黃勇軍的觀點進行了補充,『廣場舞更容易喚醒女性群體,相對男性來說,女性的生活更枯燥,更沒機會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精神相對更枯竭,所以她迫切需要這樣一種活動形式來疏導情感。』

針對廣場舞引起的社會爭議,黃勇軍認為這是剛需與供給之間的矛盾。『她們跳舞是剛需,而且這麼一個龐大的群體,你怎麼安頓?誰來安頓?所以與剛需相對應的,是少得可憐的公共資源的供給,社會沒有提供更好的場地,國家、社會、個人,沒給出更好的方案,這是個死結。』

『其實廣場舞本身是個好東西。』透過調研,黃勇軍發現,廣場舞在農村非常受歡迎,真正的矛盾只發生在城市,『城市空間太小,年輕人,中年人,小學生,每個人活動的空間都小。』黃勇軍將調研組的成果整理成冊,2015年9月,《喧囂的個體與靜默的大眾》一書出版,這是大陸國內首部研究廣場舞的專著。

隨後,由黃勇軍負責的《廣場舞與湖南省中老年女性健身方式治理研究》專案,入選2015年湖南省重點研發專案,因此引爆輿論。短短一段時間,他先後接受了美國、加拿大、法國、香港等國內外數十家媒體的採訪,登上各大網站頭條。『沒想到我這麼挫的一個人,也能上頭條。』黃勇軍一時被推到風口浪尖。

高校教師研究廣場舞:就是要填補學術空白

爭議

因為入選重點研發專案,隨之而來,是對廣場舞研究的一片爭議聲。有網友說:『國家專案應該搞一些科技尖端的,對人類影響巨大的專案,現在你去研究廣場舞,結果檔批下來了,我覺得是很可笑的事情。』

不少網友還將這一研發專案和剛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科研專案作比較,認為研究廣場舞不做正事,卻可以打著科研的旗號申請經費,而一些有價值的科研專案,因沒經費而擱置。

黃勇軍顯得淡然,他認為一個有人文關懷的學者,從事學術研究的目標,首先就是增進人的福祉,不論是所謂的人類還是單個的人。因此,只要他的研究有助於增進大媽們的福祉,就是值得的。

他覺得有沒有經費支持並不重要,有也罷,沒有也罷,研究都在逐步展開。『政府立項了,說明他們同樣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政府要是從不立項,也無法減少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我們是立足於自己的學術敏感度與社會責任心而展開的獨立研究,至於政府、社會、輿論、學界等對我們的研究成果持何種態度與立場,我們並不在意!』

米莉再次補充說:『個體的價值不應低於群體,對於單獨的個體生存意義與精神訴求的關注,絕不應該被看作是比群體、整體更不重要、更弱小、更微不足道而受到忽略。』

他們倆被朋友喻為『學術伉麗』,在一起17年,女兒正上幼稚園。『我們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帶著使命感活著,這樣很好,很自由。』黃勇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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