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走近大陸最年輕的院士 生活節奏還是照舊

邵峰近照。

邵峰簡介

1973年生,199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技術物理系應用化學專業,1999年獲得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碩士學位,2003年獲得美國密西根大學醫學院博士學位,2005年在哈佛大學醫學院完成博士後訓練後回大陸,在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建立實驗室,開始獨立研究生涯。

根據人民日報報導,邵峰實驗室主要致力於研究病原微生物如何感染致病和宿主免疫如何識別和清除入侵病原的分子機制,目前已發現、鑑定了3個識別細菌主要模式分子的重要免疫受體/感知蛋白,形成了細胞質抗細菌天然免疫識別的基本理論框架體系,為細菌疫苗和疫苗佐劑的開發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

他先後榮獲霍華德•休斯研究所青年科學家獎、吳階平—保羅•楊森醫學藥學獎、周光召傑出青年基礎科學獎和大陸國家傑出青年基金。2013年,他作為首位大陸本土科學家榮獲國際蛋白質學會頒發的鄂文•西格青年科學家獎;2015年,他作為第六位大陸科學家,當選歐洲分子生物學組織(EMBO)外籍成員。

前不久2015年兩院院士增選結果公布,43歲的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以下簡稱北生所)研究員邵峰成為最年輕的『新科院士』,也是現有1600多名院士中最年輕的一位。

『當選院士我不覺得有任何變化,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在他那4平方公尺大小的辦公室裡,身材微胖的邵峰不緊不慢地告訴記者。

他的生活節奏還是照舊:上午8點到實驗室,晚上8點離開研究所;回家後陪孩子玩一會兒,等他們睡覺了再看看文章、寫寫東西,12點左右休息。

『我想我們這一代科學家應該有更高的追求。』邵峰說,他希望在科學的海洋中自己的團隊不是曇花一現,而是能不斷做出里程碑式的工作,持續領跑國際前沿。

別人問我成功的原因,我覺得就是不要跟風,堅持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

『當初我決定要回國的時候,許多朋友說:你是不是瘋了?』早在2005年,邵峰在北生所王曉東所長的『蠱惑』下,回到剛成立不久的北生所開展獨立研究,成為這塊『科技體制改革試驗田』的首批研究員。此前,他已在《細胞》和《科學》上各發表1篇論文。

截至目前,邵峰實驗室已發表論文50多篇,被國際同行引用4000多次。自回大陸至今,他以通訊作者身分在《自然》《科學》《細胞》等三大國際頂級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9篇,研究成果多次被權威專家和學術雜誌重點評述。

談及自己的研究領域,邵峰說:『我們主要研究病原細菌感染和宿主天然免疫防禦的分子機制,也就是細菌入侵與人體免疫系統反入侵的「戰爭」。』

回大陸初期,他聚焦於細菌的『入侵』——細菌如何感染和破壞宿主防禦。他的實驗室先後在《科學》上發表2篇文章,報導了兩種全新的病原菌毒力作用機制,立刻引起國際同行的關注。

就在細菌入侵研究『順風順水』之時,邵峰在2007年做出了一個令人詫異的決定:轉戰人體的『反侵略戰爭』,探討人體免疫系統抵禦細菌的分子機制。

從一個駕輕就熟的領地轉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戰場,挑戰和風險之大可以想見。邵峰的想法是:天然免疫研究更有助於解決現實的醫學臨床問題。

『天然免疫的第一步,是細胞內的蛋白分子去感知並抓住細菌,我們稱這個蛋白為受體。』邵峰告訴記者,此前國際同行在細胞膜上發現了這樣的受體,並憑藉這一成果於2011年榮獲諾貝爾醫學獎。

『我當時就想,除了細胞膜,細胞裡面一定也有這樣的受體。』他解釋說,如果把細胞比作一間房子,細菌就是入侵的壞人,細胞膜就是門口的保安——壞人如果不經過門口、悄悄穿牆而入,保安就形同虛設。『我們覺得,房子裡的戰爭肯定更加激烈,應該找到房子裡的保安。』

就在其他國際同行在細胞膜受體這個大熱門上紮堆時,邵峰實驗室把目光聚焦於細胞內的受體研究,並屢有斬獲:2011年,找到了細胞內的第一個受體分子——識別細菌鞭毛蛋白;2014年,他們又發現了兩個新的受體——針對內毒素和另一類細菌外毒素的感知蛋白。2015年,他們又發現了這些受體下游促使細胞炎性壞死的關鍵蛋白質,為敗血症臨床治療開闢了新的管道。

『其實那幾年我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邵峰說,他們對免疫系統的研究始自2007年,直到2011年才開始出成果。『當初我很擔心學生們沒有信心,撐不下去。』

『我想當時應該也有其他同行意識到細胞內受體的存在,但大部分人還是想跟風,不願意離開自己熟悉的領域去冒風險。其實研究就像開採金礦,你要找到還未被開採的新礦,並義無反顧地深挖下去,直到能不斷挖出金子。』他笑著說,『別人問我成功的原因,我覺得就是不要跟風,堅持自己獨立的思考和判斷。』

我辦公室的門從來不關,學生可以隨時進來討論問題

邵峰的實驗室在北生所的三樓,推門進入,映入眼簾的首先是擁擠的學生辦公室,右側是生物化學實驗室;最裡側的小房間,是邵峰的辦公室。採訪的間隙,不時看見有學生進進出出,或在實驗室擺弄瓶瓶罐罐,或在電腦前查找什麼。

學生,是邵峰引以為傲的另一『重大成果』。『我一年一般只招兩個學生,有合適人選的話也會招一名博士後,從2005年到現在,從這個實驗室走出去的博士、博士後,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他告訴記者,超過一半的畢業生在學習期間以第一作者身分在頂級國際期刊上發表過文章,畢業後絕大部分到大陸國內、國外的一流高校研究所深造,目前已經有好幾位在學術界嶄露頭角。

『我招學生比較挑剔,最主要的標準是看他是不是做科研的「料」。』邵峰說,『我更傾向於刻苦踏實、絕不輕言放棄的學生。』除了紮實的知識基礎、靈活的研究思路,邵峰更看重學生面對『實驗失敗』常態的抗壓能力。

『學生是來跟我學習的,我招他們進來就要確保他們順利成長、多出成果。』邵峰說,自建立獨立實驗室至今,他從沒有『助教』,一直自己帶學生。『我辦公室的門從來不關,學生可以隨時進來,一起討論問題。』

在實驗室裡,除了趕寫文章,邵峰就和學生一起做研究,指導他們設計實驗,解決實驗中遇到的問題,分析實驗結果。每逢週一下午,他都會安排一個學生作工作總結報告。他還讓十幾個學生和博士後分成兩組,分別在週二週三上午與他坐在一起開半天的學術分享會,每個人都要把原始實驗資料拿出來給大家看,談談自己做了什麼、有什麼新發現,或者碰到了什麼問題。然後,大家一起討論,各抒己見。每週五下午,實驗室會花半天時間討論別人的文章。這期間,邵峰還會針對個別的實驗單獨開會,回答學生遇到的問題,討論實驗接下去該怎麼做。

李鵬是在2011年加入實驗室的。在她的印象中,邵峰和學生們都是『同吃同做同討論』。內毒素受體的發現思路,就是他和學生在食堂吃飯時『聊』出來的。

『實驗失敗是家常便飯,邵老師從不批評我們,而是給我們中肯的修改意見、鼓勵大家發散思維,嘗試從另外的角度繼續做實驗。』李鵬說,邵峰平時不苟言笑,其實脾氣很溫和,有時也會和學生們開玩笑。『他唯一發脾氣的時候,就是看到我們的實驗儀器擺放得不規整、實驗習慣糟糕,因為這會直接影響實驗結果。』

『這幾年實驗室取得了一批很好的成果,邵老師也只是淡淡地說:請大家不要留戀已有的東西,要經常清零、往前看。』李鵬說。

『70後』科研人員受過良好的科學訓練,應該力爭在國際學術舞台上做領跑者

『當選院士後,我的家人比我更高興。』邵峰笑著說,這些年自己最多在週末抽出半天時間和家人在一起。『對我來說,評上院士只是同行對我以往工作的認可,僅此而已。』邵峰說,當然,院士頭銜也給他帶來『額外』的工作,比如參加專案評審等。『我會努力找到平衡的辦法,儘量把更多時間花在科研上;如果不是「非我不可」的活動,就儘量不去。』

邵峰說,作為年齡最小的院士,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為年輕科研人員做個榜樣,把榮譽看淡些。『我希望更多同行明白,科學的天很高,踏實做學問就好,其他一切只是副產品。』

『與前輩科學家相比,「70後」科研人員接受了良好的科研訓練,也擁有比較豐富的研究資源,不應該只滿足於拿個獎、評個優,而要力爭在國際學術舞台上成為領跑者,引領領域和學科發展。』在邵峰看來,雖然這幾年大陸國內的生物研究進展很快,但能持續領先,真正稱得上國際主流實驗室的還非常少。『我們或許有很好的論文和成果,但絕大多數是零散的、補遺性的個別亮點工作;能夠自成一體、自創一派的還不多,更談不上引領學科發展。』

雖然自己的實驗室已在國際舞台上小有名氣,但邵峰還有很高的期望,『不僅僅有亮點,更要有里程碑式的進展,持續領跑。比如說,5年、10年之後,這個領域有10個、20個里程碑式的進展,是不是有1/3完全是你做的,另外1/3是你的工作帶動的?』

讓邵峰擔憂的,是目前大陸國內的『誘惑』太多:國家傑出青年科學基金、長江學者、院士……這些五花八門的『光環』讓許多青年科研人員迷失了方向,甚至浪費了寶貴的學術生命。『科學家的心思一旦離開實驗室,就很難再回來了。』

『我很慶幸自己回國後選擇了北生所,在這裡大家能夠在安靜的科研環境裡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邵峰告訴記者,今後他的實驗室將兩路並進:一是繼續尋找更多新的重要蛋白分子、不斷揭開細菌感染和人體免疫的生命奧秘;二是篩選化合物小分子,在治療敗血症等重大疾病的藥物研發上有所突破。

『除了陪伴家人、打打乒乓球,我沒有更多的業餘生活。』邵峰說,『我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枯燥。我們總在發現新的東西,一點點接近生命的真相——這是科學研究最有吸引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