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93歲老人捐款成癮 堅持十幾年幾乎每月都捐

1月14日,成都五塊石車站附近,廖弟友在家接受記者採訪。

人物名片
廖弟友
年齡:93歲 出生地:廣安市鄰水縣

廖弟友是成都鐵路局退休職工,被稱為『捐款爺爺』。十幾年來,他幾乎每個月都會捐出一筆錢,數額在100元(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至200元不等。進入人生的第93個年頭,廖弟友的眼眉一天比一天低垂。

根據華西都市報報導,在摔碎右膝蓋後,他再也走不遠了。每天坐在竹子編的椅上,層層棉衣把他裹得像個粽子,厚重的帽子把他白色眉須壓折下來,他也懶得舉手將它抬一抬。每天一大半時間都蜷在不到十平的老屋裡,屋外,陽光燦爛,黑漆漆的屋裡還開著燈。

好久沒有記者來過了,院子顯得有些落寞。一段時間來,院子裡隔三岔五會有記者來,有時候,來的是慈善組織的人,有時候,來的是街道辦的領導。

他們來這裡,是因為這位93歲的老人經常捐款。十幾年來,他幾乎每個月都捐款。對他來說,捐款就像吃飯喝水,沒有捐款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捐款成名 好多人來看他

廖弟友的老屋,在成都五塊石車站附近。順著逼仄的巷弄進去,盡頭處的三層磚瓦老屋搖搖欲墜,廖弟友和老伴就住在底樓。這些年,四下新樓盤如雨後春筍,老房子被緊緊包圍。老院子裡,上了年紀的鄰居,一個個背手踱步。他們大多是最近才知道了廖弟友『竟然還有一個怪毛病』,他的這個『毛病』,讓寂寞的院子來了不少慈善組織、街道辦領導,以及很多記者。

村上和街道辦的領導,帶著毛毯和慰問金去看他。『有次一個領導給了我600塊錢,我說可以捐給好多人了哦。』廖老眉頭顰蹙,有些著急,欲言又止。曾有位小學老師拿來DV要拍他,並告訴他,回去會製成光碟放給學生看,讓大家都學習他助人為樂。

記者1月3日來到這裡,廖弟友正坐在他那張椅上打瞌睡,天氣預報播完,他關掉電視。見有人來訪,一下精神起來,滿面笑容。

『你們來了,屋頭小,對不起了。』老人扶著右膝好不容易起了身,嗓子裡擠出幾句沙啞的寒暄,又低頭去搬小凳子。坐定,他從常坐的凳面兒上,拿起兩個塑膠袋,小心打開。盒子裡有一堆藥,還有一大疊單據,這些都是他捐款的憑證。

十幾年來,幾乎每個月,他都捐一筆錢,數額在100元至200元不等。幾乎每筆捐款都有受款人簽字。8個紙質信封中裝著近50張粉紅色的《感謝信》,或因對方遭受了水災地震,或遭受著傷病傷痛,信的落款為各大公益救助團體。

看完這些,廖弟友又翻開荷包,小心翼翼掏出一個錫箔盒子,從中抽出兩疊巴掌大小的泛黃的紙。笨拙地翻開,一張快要揉碎的紙上寫著:『抗美援朝捐獻飛機大炮獻金證』,上邊寫著,捐獻人為西南鐵路工程局工總一大隊三中隊廖帝(弟)友,時間是1951年7月。


廖弟友保存著自己1951年第一次捐款的證明:抗美援朝捐獻飛機大炮獻金證。

捐款成『癮』 到處尋找求助者

廖弟友頻繁捐款,最早可以追溯到1976年。那年,唐山大地震突如其來。這天,廖弟友在人民公園閒逛,看見有人在公園裡設攤掛橫幅,人群前面,擺了一個大紅色紙箱。別人告訴他,這是在為唐山受災人民募捐,他從包裡掏出200元,投進箱子裡。

『我也想做志工。』『不行。你可以捐款。』說著,他從志工手中接過捐款發票,以及一封粉紅色的《感謝信》,信封右下角有單位名稱和位址。他記下位址,之後他就時不時跑到那裡,『有人需要幫忙,我就捐點。』

此後,他就常常跑到捐款點,有時候摸點錢出來,投進捐款箱。1980年,廖弟友從鐵路局退休。他有了更多時間,於是經常走街串巷,尋找需要幫助的人,紅紗袋、助聽器、水壺,是廖老出門尋人的『標配』。在街上看到乞討的老人投5元,殘疾人和小孩投10元。

『火車站乞討的人多,騙子也多』、『廟裡面乞討的人多,小部分是真的』、『成都電視台三頻道的求助新聞多,四川衛視的更多』、『成都軍區總醫院、成都消防總醫院和成都市三醫院最好找需要幫助的人』……

多年來,廖弟友積累了豐富的捐款經驗。他看電視,總盯著滾動播出求助資訊,『有的我還沒記完,它就過了。』為了不上當受騙,他通常會找到醫院去一探真偽。若是真人真事,他就現場給錢,再讓對方在小本本上簽個名。遇到有人磕頭道謝的,他都一概拒絕。成都慈善總會工作人員嚴巧說,老人為了能送出去100元,會坐半天公車,花半天時間去找人。

省吃儉用 南瓜蘿蔔下稀飯

廖弟友的5個子女,都在成都做著普通的活兒。生活平順,時不時來看他。2014年,小兒子廖鳳明看到新聞報導,才知道原來父親『一直在做慈善』,並且從未間斷。廖老一輩子都沒聽過『慈善』二字,更不知道它的意思。在他的字典裡,只有『幫忙』。

一輩子捐了多少錢,廖弟友沒有統計過。實際上,他並沒有多少錢,收入只是每月退休工資:2000多元。因為捐錢,自己過得很拮据,一日三餐,只能吃稀飯,配菜是豌豆、南瓜或者蘿蔔。煙酒早就戒了,嘴巴沒味,就嚼幾個蒜頭。

後來,老廖被媒體報導了,他捐錢的事,鄰居都知道了。『廖大爺,有錢哦!又去捐了哦!』一進茶館就有人開腔了。『那些話,聽了心頭不安逸。』他嘴角癟了癟,委屈得像一個受了氣的孩子。廖弟友認為,自己捐的自己的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幫助別人,別人心裡有個念想。他也知道自己的一兩百塊,對於求助者是杯水車薪,但他還是堅持送錢,有時在去的路上就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來的公車。但這都阻止不了他去捐款:『我有公車卡,肯定能問得到。』

廖弟友說他不想接受採訪,考慮了一下,最終同意配合。他拉開棉衣,掏出一部翻蓋手機,笑著告訴記者,這是孫女兒買的,還存了子女兒孫們的電話。『等我死了,別人說起他們的父親和爺爺,也不會是壞話吧。』一邊說著,淚花在他短而稀疏的睫毛上閃爍。

面對面
幫助別人因為『吃過苦』

記者問廖弟友為何長年堅持捐款幫助別人?廖弟友說因為自己『吃過苦』。1923年,廖弟友出生在鄰水縣梁板鄉廖家槽,父母都是農民。4歲時,父親去世,他成了家中獨兒,母親靠種地盤活生計。12歲那年,身子骨還沒長整齊,他被送到重慶一家肥皂廠擔油桶,後又被送到織布廠做學徒。每人每月織18匹布,從早6點幹到晚9點,『18匹啊,織不完就沒工錢。』他瞪大眼睛,周遭的壓力似乎仍纏著他。廖家沒錢讓他讀書,像當年大多數青年男女一樣,他成了大字不識的『重慶漂』。

空了他就跑到街上給人扇扇子,扇涼快了,客人給他一分錢。或為在飯館裡兜售零煙,為討好飯館老闆,他滿堂跑,要麼給客人端漱口水,要麼倒痰盂。又或摘野柿子、桃子核曬乾,到藥鋪子換錢。對他來說,紅苕玉米麵饃就是最香的一頓飯,一分錢一小坨的豆腐渣,可分成兩天煮南瓜皮子吃。

在當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年中,只有過年回去一趟。1950年,經介紹,他進入成都鐵路局,修築成渝鐵路。養路工、搬運工、看庫房、守大門,幾乎所有對文化要求不高的工種,他都做過。為了留在鐵路局,他在一次檢修考試中,抽換枕木累到吐血。

廖弟友還做過採購,但他只識數不識字,怕出差錯,他不幹了。『我文化不行,跑路,我總得行嘛。』每逢紅白事,他常替東家跑腿,招呼客人,收集禮金,送信傳話。他去林子裡砍下竹片,削成條,粘上各色皺紙,做成花圈,以表心意。


廖弟友捐款後保存的部分收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