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盜墓筆記》遭下架 南派三叔:沒有牛鬼蛇神

南派三叔。

電影《盜墓筆記》現場拍攝的時候,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一幕:導演喊『三叔就位』,片中扮演三叔的演員王景春和編劇徐磊就會一齊向指定地點跑去。編劇徐磊也就是《盜墓筆記》的原作者,那個筆名叫南派三叔的人。

根據澎湃新聞網報導,作為編劇,除了花兩年打磨18稿劇本,南派三叔還親身參與了電影拍攝的各個環節,對他來說,『不能縮在幕後』。作品像他的孩子,同時有眾多的讀者追隨這部作品長達十年,他做不到放任這部作品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任由他人改編。

儘管之前他操刀的《盜墓筆記》網劇並不算成功,以至於去(2015)年一段時間裡他說自己的主要精力要用於『平息粉絲的怒火』。但這畢竟不失為一次有益的嘗試,在面對電影的時候,獲得了更多的經驗來應對影像化改編的種種問題。

這部作品生長的速度超過了他的想像,越來越廣泛的衍生維度帶給他越來越多的身分,各種衍生品的開發,甚至官司纏身,讓他每天的生活充滿了各種奔波和會議。 疲累的時候他會想到很多創作者都說過的那句,『作品寫完了就跟作者沒關係了』,但終究還是無法割捨。十多年與《盜墓筆記》為伍,他時常會進入書中人物的情境與狀態之中。不過眼下越來越忙碌的生活和複雜的社會身分讓他給自己設置了一個身體預警機制,因為現在還不是『安全的時候』。

當年為了尋求認同感而開始走上文學創作道路的南派三叔,如今隨著《盜墓筆記》的生長,回饋給三叔的『認同感』已經越來越少,但三叔還是義無反顧地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自認『從來都是滿滿負能量』的他也曾因此崩壞,封筆躲進精神病醫院。

後來再出現在公眾面前『重新做人』的三叔花一年多時間處理好和自己作品有關的所有合同,和方方面面達到最大程度的和解,成立了南派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開始運營自己的IP,如今在身邊各種工作人員的督促下一切都忙碌而有條不紊。

三叔說起如今日常的生活狀態,『起床,開會,開會,開會,打拳或健身,然後開會,開會,開會,吃宵夜,吃完宵夜睡覺。』

電影《盜墓筆記》發布會的這一天,他的專訪一路從中午排到晚上,片方的領導們還等著他結束採訪後繼續開會。他在記者們輪流專訪期間匆忙的塞下幾口麵包,回答的語速很快,幾乎不帶思考的間隙,這是如今他習以為常的節奏。他說現在的自己,『內心會有一種戰鬥的衝動。』

對話
編劇能力越高,越明白好的東西是精簡的

澎湃新聞:現在電影到底講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和原著的關聯性有多大?
南派三叔:是一個新的故事,結構是第一本書的結構,但是故事實際上是第四本書的故事和《藏海花》的這些元素混在裡面。還有些是第一本書沒有寫的的部分,但是應該是第一本書的時間裡面發生的事情,同時又是《藏海花》和第四本書的狀態。

澎湃新聞:聽說劇本做了兩年,從一開始著手到最後電影呈現的文本,中間大概經過一個怎麼樣的階段?
南派三叔:我自己的寫作習慣,一開始就是按小說的方法先寫了一篇小說,再根據這個小說開始逐漸影像化,視覺化。然後全部做完之後,發現不行,全部推翻。又重新做了一版。

澎湃新聞:為什麼全部推翻呢?
南派三叔:因為過程中又看了很多非常好的劇本,看了之後知道自己第一版肯定不行了。第二遍就直接從結構開始做,之後再把這個劇情放進去。這就變成類似有一個主要的胚胎,再開始換情節。比如說,我要一個大跳傘的場景,跟製片方聊了一下,不行,跳不了,那只好把跳傘刪掉;我又說我要一個很大的地下河,也搞不定,那之後又刪掉。結構在那,情節可以換。

澎湃新聞:所以寫電影劇本還是不能像寫小說一樣腦洞開到哪寫到哪,會不會因此有挫敗感?
南派三叔:我本來覺得自己腦海的東西已經非常非常電影化,其實經過這次實踐才發現不是,這是錯的。它再有畫面感也只是想像,真的是電影化這個場面,除了你要有想像力之外,還一定要是可實現的。

澎湃新聞:盜墓這個題材多多少少會有一些限制,這次受到的限制多嗎?
南派三叔:我覺得最後成片的限制我還不知道,劇本上其實還好。因為畢竟有上影作為出品方,他們對於這方面非常有經驗,一直在幫我們做調整。

澎湃新聞:關於原著裡面可能本身的一些比較懸疑或者怪力亂神的部分,現在是怎麼處理的?
南派三叔:沒有怪力亂神了,我們只有古代科技。它一定是有非常紮實的支撐,有可以實現的原理的,只是我們會在表現方式上面,做得觀賞性更強。

澎湃新聞:盜墓的題材裡面,同類型的《鬼吹燈》其實走在前面,之前的兩個片子《九層妖塔》和《尋龍訣》會讓你產生一些思考嗎?
南派三叔:我覺得是非常……大陸電影工業的標竿作品。但是確實就是說沒有辦法太過於去關注其他人,你還得關注自己才可以。

澎湃新聞:《盜墓筆記》因為本身小說也和《鬼吹燈》被讀者拿來做一些對比,很多人覺得《盜墓筆記》在人性這方面的挖掘走得更深一些。電影在這方面的側重有沒有什麼不同?
南派三叔:對,我們是七分在於人。當然我們特效投入也很大,特效量也非常多。從第一個鏡頭開始,全是綠的,但是著重注意力是放在這個人員之間的關係上面。

澎湃新聞:之前導演有說過你對自己的作品感情特別深,改編的取捨過程有沒有很痛苦?
南派三叔:這是有個過程的。你編劇的能力越高的情況下,你才明白好的東西就是越精簡的,你自己的角色也會隨之轉變,終於突然有一天會開竅用編劇的想法思考問題了,你就知道必須要取捨了,所以這個其實是作為一個編劇的覺悟。

澎湃新聞:現在覺得自己的編劇水準是有多大的提升?
南派三叔:在《盜墓筆記》這個體系裡面,我編劇能力很強的。其他的還不知道。

《盜墓筆記》遭下架 南派三叔:沒有牛鬼蛇神
電影《盜墓筆記》主演在發布會現場獲三叔贈書。

封筆三年再提筆,從放肆挖坑到克制填坑

澎湃新聞:涉足影視之後再回頭面對你自己的小說創作,有怎麼樣的一個反作用力呢?
南派三叔:最大的影響是對結構的感覺變得非常清晰。真的是當你能夠開始學做劇本的時候,你對結構這件事情本身的理解會從抽象的,或者是一個本能的反應變成了一個非常具象化的感受或者技巧。

這對於做小說還是做其他東西都會非常有幫助,它讓你在寫作的一開始,心裡就是有底的。這個是我以前寫作時沒有遇到過的,以前都是寫完這章,下一章寫什麼心裡完全沒譜。

澎湃新聞:但是這種所謂的技巧性的東西,會不會和一些本能的創作衝動有衝突?
南派三叔:有,肯定是有衝突的。所以說它就是一種取捨,尤其你當你出現非常非常強烈的靈感破壞你的結構的時候,你如果是在編劇的身分上,你就選結構,放棄靈感。因為如果靈感破壞你的結構,那你電影操作的時間必然會被耽擱。電影不是一個人肆意去玩耍的平台,是在合作的。

回到小說的環境裡如果有這種衝突,我一定是破壞結構的,本來我想寫一本的,結果把它破壞了,變成寫了十本的都有可能,小說的魅力就在這個地方。

澎湃新聞:所以現在有種隱患是會因為做過電影,對這種結構的意識更強了之後,反而會限制到靈感的部分?
南派三叔:現在還不知道。我聽很多人說過,寫完劇本就沒辦法再寫小說了。目前新的寫作中我還沒有遇到這種情況。但是我相信,如果我願意去放棄一些東西的話,其實回到小說寫作裡面,我還是可以寫出很好的小說來。只是那個時候不知道願不願意放棄了,這個是一個取捨問題,我現在還不想面對它。

澎湃新聞:電影是個龐大的工業,過多各種環節的參與對於寫作會是損耗嗎?
南派三叔:有一些編劇或者他會願意比較縮在後面。我沒有辦法縮在後面,這個東西我最瞭解,如果我都縮在後面的話,其實會更辛苦的。而且我這個人,蠻喜歡去往前衝的,如果有困難我會很興奮。我會想去挑戰它,所以就是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況,我覺得內心會有一種戰鬥的衝動。

澎湃新聞:你現在重新開始寫小說了,封筆三年再提筆,覺得自己有怎樣的變化?
南派三叔:文字的感覺上應該還是有提升了,對於結構,對於文字的處理方面都感覺更好。還有,慢慢開始願意嘗試一些不同的方式了。最近寫了幾個東西,也被人誇過,朋友說比以前又進步了,我也蠻開心的。

但是現在會更加理智了,就是說不會因為寫作開心而拼命地去開各種開頭,我以前經常會寫二十幾個開頭,寫完之後,後面就寫不下去了。現在主要的還是體驗寫完一個東西的快樂。

澎湃新聞:就是沒有像以前那麼喜歡挖坑了是吧?
南派三叔:對,現在就是我強行逼自己不挖坑,去填。

《盜墓筆記》遭下架 南派三叔:沒有牛鬼蛇神
井柏然飾演的小哥張起靈。

我在等待一個安全的時機,再進入書中的狀態

澎湃新聞:對寫作者來說,有一種觀念是,寫完一個作品,這個作品好像跟我就沒有關係了。有些人會覺得作品是自己的孩子,對你來說這個作者和作品甚至作品衍生品的關係是怎麼樣的?

南派三叔:當我煩的時候,我當然也是像前者這麼想的。我也希望就是說能夠完全進到一個新的領域、新的世界去做一些新的事情。過去就讓它過去吧。但是事實是感情還是深,還是有點割捨不了。

所以從外人看我總有點猶猶豫豫,但是自己內心很明白,這是一個自己感情的糾結過程,記憶太深刻了,而且後面又在不斷開發,比如漫畫這些,所以不停地觸動這些,於是它變成一種非常非常強烈的難以割捨的部分。

澎湃新聞:強烈到什麼地步?比如說自己有時候會不自覺代入某種角色或者說做夢會夢到裡面場景或者什麼的?
南派三叔:這個以前會,但已經很久沒有了。最開始寫的時候是這樣的,完全在這個故事裡面。現在的話,一旦出現這樣的跡象,內心就會有個警鈴響起,然後讓我從裡面出來。

澎湃新聞:進入情境對寫作應該是很有助益的,為什麼要建立這個防禦機制?
南派三叔:因為對身體、對精神,對理性考慮,對於周圍所有人都有很大的傷害。

其實現在也還是隨時都可能會進,一旦一開始寫到這個部分,我就可能會停下來不寫,讓自己稍微出來一下。或者說我等待一個時機,等待一個比較安全的時機,然後再讓自己進去。現在因為老是要處理一些寫作之外的事情,所以不敢太進去了。因為那種時候性格會變成書裡人的性格,和現實世界就會有衝突。

澎湃新聞:如果變成書裡的人格,是比較接近書裡哪個人?
南派三叔:全部都是,因為書裡講的本來就是一個人的各種面,所以很多時候你寫作必須要把自己代入到每一個人物當中去。當你在寫這個東西寫到特別嗨的時候,這個人物現在是你本身,最用力寫的時候,你的性格就會變成他的,然後你就會變成很奇怪的狀態。

澎湃新聞:做電影編劇有沒有自己寫著寫著就開始演的情況?
南派三叔:一直在演,我可想演了。寫小說的時候就都會演,只有演出來才知道會是什麼狀態。電影就更要演,如果你不演出來了,其實連走位都會走錯的。特別是沒有那種空間想像力的人,所以我鼓勵很多所謂的後輩,好好去演。你真的把這個人生過成自己的人生,才有可能寫出好東西嘛。

關於演員,我只考慮他們能不能達成我對角色的想法

澎湃新聞:你的作品無論網劇還是電影自己都親身參與,你是覺得作者一定要去保護自己的孩子的那種狀態嗎?你能夠接受後續可能有一些你的作品,但你不再親身參與其中了嗎?

南派三叔:肯定會有保護的作用在,有多少作用還看自己的能力。現在還無法接受,以後應該可以接受,我覺得。

澎湃新聞:對大家在猜想說《盜墓筆記》會不會是一部粉絲電影。你對它的定位是怎麼樣的?
南派三叔:《盜墓筆記》是不是一部粉絲小說?從這個來講說,它有粉絲,但首先它是一個可以被看懂的故事,可以被人接受的故事,然後它才出現了粉絲。所以電影是一模一樣的邏輯,首先它可以是被看懂的,好看的電影,然後是不是會有電影的粉絲出現,是電影本身的它的工業或者導演的能力所能表現出來的。

澎湃新聞:所謂的『粉絲電影』的另一個意思是說現在用了這些明星,他們擁有強大的粉絲號召力。這在創作時候分別有怎樣的影響?

南派三叔:這是製片方考慮的問題,我不會考慮,因為我也確實不懂。我的邏輯非常簡單,就是我把他們當成非常非常好的演員,首先他們是演員,我考慮的就是他們是不是適合這個角色,能不能把角色演好。所謂的商業價值,製片方可能會給我一些意見,但是我一定會只考慮作為演員部分他們能不能達成我的想法。導演也是一樣的。

澎湃新聞:幾乎你的每條微博評論下面都是對演員人選的非議,你受過影響嗎?
南派三叔:我從寫作開始,這類事情經常會發生。比如包括我寫第一本書的時候,每個讀者都會有他們的意見跟想法。真的沒有辦法去滿足所有人。所以我覺得滿足我自己對於書的理解,才是我們做事的根本邏輯。如果你為這個困擾,那就真的是有太多東西需要困擾了。我們出版書的時候,讀者連封面都有意見。

澎湃新聞:你曾經說自己是一個特別需要『認同感』的人,甚至會開始寫小說也是因為要尋求這種認同感,但是你從《盜墓筆記》作為IP被開發,影視化的這一路過來,大家對你的認同感逐漸少了,你也還是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你是身不由己,還是覺得現在自己變強大了?

南派三叔:從寫作一開始,我就是一個關注負面資訊的人,所以在我的事業裡面,一直是逆流而上,非常艱難的。但是我喜歡看歷史書,看多了就會發現每一個人到一個階段,他會遇到類似的境遇,我橫向對比所有人到我這個階段都是一樣的,那你坦然接受就好了

你說認同感變少了,其實我一直是個滿滿負能量的人,這是我的缺點,所以你們看我受的非議多了,但對我自己來說真的是都挺一樣的。只不過可能就是這次聲勢更浩大了。

澎湃新聞:《盜墓筆記》這個作品,因為它慢慢後來有很多各種衍生的方向,作為創作者怎麼看待這個作品它本身的成長性?

南派三叔:它已經是一種生態的狀態了,變成一個提起名詞就能直接形成印象的社會化的IP。但這種事情是跟我沒關係的,如何會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變成這樣了,至於我要說的話,我能夠盡可能在這個上面把我的故事,當成做故事的狀態把它表現出來,其實已經很辛苦了。至於後面所謂的社會化的東西,真的是沒有這個經驗。

《盜墓筆記》遭下架 南派三叔:沒有牛鬼蛇神
鹿晗飾演的吳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