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最牛民科」 初中肄業成大學終身教授

被稱為「最牛民科」的鄭曉廷,在博物館對一件化石標本進行觀察。

鄭曉廷62歲,山東平邑人,初中肄業生,全世界最大的恐龍博物館-山東天宇自然博物館館長,在英國《自然》、美國《科學》等世界頂級科學雜誌,發表學術論文十餘篇,2010年受聘成為臨沂大學教授。

根據新京報報導,其研究發現甚至改變了科學界對恐龍和早期鳥類演化的部分認識,被稱為『大陸最牛民間科學家(以下稱民科)』。當記者如約來到鄭曉廷的辦公室,鄭再次『退縮』了。他抱歉地說:能不能不接受採訪?

此前,他在電話裡就拒絕了採訪請求,經不住跑到記者當面『軟磨硬泡』,才敲定這次採訪,沒想到最後關頭,鄭曉廷又動搖了。他不想參與到時下正熱的『民科』話題討論中。但要論大陸的『民科』,鄭曉廷是一個無法不提的人物。

這位今年62歲的老人初中都沒畢業,但在古生物學界,已頗具名氣。為了表達對鄭曉廷的敬意,古生物研究者們將一種新發現的恐龍命名為『鄭氏曉廷龍』。所以,當時下各種不靠譜,甚至荒誕的『民科』引發熱議時,一位科學工作者朋友建議記者去平邑,他認為鄭曉廷才是真正的大陸民科。

小縣城裡的『最牛民科』

迄今為止,在《科學》、《自然》這兩本雜誌上,鄭曉廷就先後發表了6篇學術文章。鄭曉廷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平邑。平邑是山東南部的一個『非著名』的小縣城,它毗鄰孔子的誕生地曲阜,兩者相距大約80公里。

去往平邑,最快是先乘坐高鐵到曲阜,然後轉車。即便如此,但幾乎每年,平邑都會迎來大陸國內外古生物學者高頻次的訪問。如同誕生了孔子的曲阜一樣,在古生物學界,平邑也可稱作是一個『聖地』。經金氏世界紀錄總部認證,世界上最大的收藏恐龍和其他史前動物化石的博物館位於此地。

這家名為『天宇』的博物館由鄭曉廷一手打造。收藏有1200多件恐龍化石,各種鳥類化石標本更多,有2200多件,這兩項收藏加起來,比全世界其他所有博物館保存的同類標本的總和還要多。

大陸中科院院士、著名的古生物學家周忠和曾評價說:『這真的是不可思議的收藏!』更不可思議的是館長鄭曉廷,他以一個初中肄業生的身份闖入古生物學界,現在已是大陸國內外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古生物學家。

從2007年開始,他已經在大陸國內外權威的學術期刊上發表了30多項研究成果,其中10多篇是在世界頂級的學術期刊諸如《科學》、《自然》上發表。多數時候,鄭曉廷是第一作者。

2010年,鄭曉廷在《科學》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自從迷上古生物學之後,他請了一個英文翻譯,這名翻譯的主要任務是第一時間翻譯國外的研究成果——這篇文章的作者是兩名來自英國的古生物學家,他透過把兩種原始鳥類的羽軸直徑與現生鳥類的羽軸進行對比,發現這兩種原始鳥類的飛羽羽軸太細弱,可能無法支援鳥類熟練飛行,因此認為飛行是在鳥類演化過程較晚期才發生的。

對這一結論,鄭曉廷產生了疑問,之前他所接觸到的標本似乎不能支援這一論點。鳥類飛羽的羽軸很難保存在化石中,但在600多件孔子鳥化石標本中,鄭曉廷還是找到了4件標本,它們保存有清晰的飛羽羽軸痕跡。

測量之後發現,這些標本的羽軸並不細弱,長度是英國古生物學家報道的兩倍,足以證明那位英國古生物學家的結論不準確。鄭曉廷與人合作將這一質疑形成論文,同樣發表在《科學》雜誌之上,題目是《有關『細弱飛羽羽軸體現始祖鳥和孔子鳥有限飛翔能力』的評論》。

迄今為止,在《科學》、《自然》這兩本雜誌上,鄭曉廷就先後發表了6篇文章,這位『半路出家』的古生物學者,向外界展示了他在古生物研究方面,令人吃驚的學術天賦和成就。

2010年,鄭曉廷被附近的臨沂大學破格聘請為教授,該校以其為核心組建地質與古生物研究所,鄭曉廷擔任所長。4年後,臨沂大學更是將『終身教授』的榮譽頒給了鄭曉廷,以獎勵其『輝煌的』科研成果。作為一位民科,鄭曉廷可謂功成名就。

始於個人愛好的標本收藏

博物館陳列著幾十窩恐龍蛋,連大陸中科院院士都感嘆『沒見過這麼多成窩的恐龍蛋』。記者在辦公室『堵住』了鄭曉廷:棱角分明的平頭,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黑色西褲,皮鞋,走路很快,看不出一點老態,不像一個學者,倒像一個退伍軍人。

鄭曉廷說,軍人的確曾是他的夢想。1969年,受『文革』的影響,16歲的鄭曉廷離開了初中,想當兵但父親不允許。後來,他在當地一家針織廠找到一份鍋爐工的工作,之後他成為勞動模範,當上了平邑縣的一個鄉鎮黨委書記。

1991年,鄭曉廷調任平邑縣歸來莊金礦,負責在當地開建山東南部最大的一座金礦,隨後他成為這座金礦的首任礦長。因為經營和管理金礦的關係,鄭曉廷的愛好是收藏各種稀有礦石。

鄭曉廷說,當時機遇也不錯,歸來莊金礦利潤一直保持得很好,平邑縣讓這家縣屬大陸國有企業搞多種經營。他提出建一座收藏化石和礦物為主的博物館,透過旅遊來拉動全縣經濟,這一想法得到平邑縣的支援,2004年,天宇自然博物館建成。

在礦長一職上,鄭曉廷一直幹到了2009年金礦被收購。他隨後拒絕了收購方的高薪挽留,回到博物館,專心當他的館長。換言之,在鄭曉廷的工作履歷上,無論是其早年的學習,還是後來的工作,在2009年之前,很難看到有跟古生物學相關的部分,這是外界對鄭曉廷多有質疑的原因。

鄭曉廷說,喜歡上古生物學多少有些意外。上世紀90年代末,他在報紙上看見一篇報導稱,大陸的化石正在大量流失到國外,連周口店人頭蓋骨這麼重要的化石現在都已經找不到了。這篇報導對鄭曉廷的觸動很大,他開始研究並收藏古生物化石。

據鄭曉廷自己估算,從建館至2009年,金礦先後投入了3.9億元徵集化石和礦物。如今,天宇自然博物館不僅有338.6克拉的大陸最大鑽石,還有世界上最大的紫水晶洞、綠松石,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古生物化石博物館,珍藏了世界上最多的古生物化石標本。天宇博物館館藏之豐富就連見多識廣的專家也是嘆為觀止。

大陸最著名的恐龍專家、中科院北京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徐星說:『如果以我入行到退休所做的研究量計算,天宇博物館的館藏量夠三代研究員進行研究。』

走進這家博物館,記者看到的是一個令人目不暇接的史前世界,它有三項收藏被載入金氏世界紀錄的『世界之最』。除了世界上最大的恐龍博物館之外,一根長達38公尺的樹幹化石是世界上博物館收藏最大的硅化木;另有世界上最大的中華龍鳥化石也陳列於該館,這一保存完好的中華龍鳥化石長達3.8公尺。

在另一個展廳,大大小小近萬塊石板上,密密麻麻布滿的全是兩億多年前雄霸海洋的魚龍等海洋生物化石。一個半人高的玻璃櫥窗內,陳列著幾十窩恐龍蛋化石,就像它們快要被孵化出來一樣。如此盛景連大陸中科院周忠和院士也不由得感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成窩的恐龍蛋。』

博物館館長的『解剖課』

食堂的菜單常『被動』增加食材,這都是鄭曉廷解剖研究剩下的。記者見到鄭曉廷時,他正在電腦上看恐龍化石的照片。目前,除了幾個合作專案外,鄭曉廷還獨立承擔一個國家科學自然基金專案:下白堊統熱河群鳥類化石形態和分類學研究。

鄭曉廷看照片看得特別仔細,一張一張的放大,耐心地觀察。他說,這是他目前工作的常態,他有對抗這樣枯燥工作的方法,就是每40分鐘會起身,打一套自創的拳法。鄭曉廷之前的大部分研究成果,都是來源於這樣的觀察。

2015年,鄭曉廷團隊與大陸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研究員徐星等專家合作,對來自河北約1.6億年前的一件奇翼龍化石開展研究。結果發現,奇翼龍的前肢和後肢上長有一種特殊的、殭直長絲狀羽毛,棒狀骨與手指間具有皮膜。

這是人類首次發現具有皮膜翅膀的小型恐龍。這一成果發表在《自然》上,它還被評為大陸2015年十大地質科技進展,代表著大陸學者在鳥類起源研究方向上再次取得新成果。

提及最初接觸古生物學時,鄭曉廷說,他一開始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所以廣撒網,買回了很多書,無論是鳥類、爬行類、哺乳類,有關研究者的文獻等都找來學習。掌握一定的基礎知識後,鄭曉廷決定親手解剖,以了解相關動物的骨骼結構。

鄭曉廷親手解剖了上百隻雞、鴨、魚、鴿子等,而博物館食堂的菜單,也因此『被動』增加了這些食材——都是鄭曉廷解剖研究之後剩下的。

一位工作人員回憶,有一段時間他們甚至天天吃鴕鳥肉,鄭曉廷先後買回了好幾隻人工飼養的鴕鳥解剖,大量的鴕鳥肉讓博物館的員工們『苦不堪言』。

這位員工還回憶,那段時間鄭曉廷對解剖的愛好到達極致。博物館兩棟樓之間透過透明的玻璃橋連接,有飛鳥撞死在玻璃橋下,鄭曉廷每每都是將死鳥帶回辦公室解剖。有一次,臨沂動物園死了一隻禿鷲,鄭曉廷聽聞後,帶人到掩埋地將這隻已經死了十多天的禿鷲挖了回來,一並拉回的還有一頭死了四十多天的長頸鹿。當時正值盛夏,氣味尤其難聞,但鄭曉廷不管不顧,在博物館主樓後面的空地上,一塊一塊地解剖研究。

作為當代大陸最著名的恐龍專家,徐星認為鄭曉廷身上有著古生物學起源時研究者的影子。古生物學最初出現在歐洲的有閒階級中,這些人物質上得到了滿足,因為好奇和興趣,開始挖化石、了解生物。

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時,徐星談及鄭曉廷。他說,鄭曉廷對現生鳥的熟悉程度遠遠超過很多專業學生,『他對不同鳥類幼年、成年的胸骨等結構的差異非常熟悉,這也有助於他理解鳥的身體發育對生殖、飛行等方面的影響。』

徐星表示:『解剖課應該是古生物學研究重要的基礎課,但因為經費有限,大陸國內的解剖課被大大簡化了。』

『專家學者並未歧視我的學歷』

鄭曉廷說,他在古生物學上有所成就,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大陸古生物學界的開放。從一個初中肄業生,轉變成一個知名的古生物學者,再加上其間金礦礦長的身份,讓人不由得質疑鄭曉廷學術的成色。

但公眾所不知的是,在成為一名知名的古生物學者之前,鄭曉廷便以一個初中肄業生的身份,獲得了含金量極高的國家科技進步獎。

當時,身為礦長的鄭曉廷執掌歸來莊金礦期間,創造了一種『全泥氰化尾礦壓濾濾餅幹式堆存濾液迴圈利用提金工藝』。這項新技術解決了尾礦處理的污染問題,被專家鑒定為『世界一流的氰化尾礦處理工藝』。1996年,這項成果更是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三等獎,同時被列為國家『九五』科技成果重點推廣專案。

天宇博物館辦公室尹緒偉說,鄭曉廷的學習能力和頑強的毅力令其折服,初中的學歷並未成為他事業的門檻,當鎮黨委書記時,他是一個好的鎮領導;當礦長時,他創造了世界領先的處理工藝;當館長時,則成了一個知名的學者,『幹一件事就能成一件事』。

就連減肥,鄭曉廷也顯現出異於常人的毅力。去年,已經年過六旬的鄭曉廷下決心減肥,結果不到一年時間,成功將體重從210斤,降到現在的150斤左右。『我下決心做一件事之後,沒有不成的』,鄭曉廷對自己的毅力很有信心,『當然,這件事的前提是科學的』。

鄭曉廷說,他之所以能在古生物學有所成就,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大陸古生物學界的開放,『無論是北古所(中國科學院古脊椎與古人類研究所),還是南古所(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古生物研究所)的專家學者,包括中科院院士,他們並沒有歧視我的初中學歷,一直是很平等的交流。』

在這些大陸國內外頂尖學者的幫助之下,加上自身不斷地學習,鄭曉廷對古生物學的研究逐漸走上正軌,認識也越來越深。鄭曉廷坦承,他的這種『成才路徑』很難在其他學科複製。

一次接受媒體訪問時,鄭曉廷說:『《科學》和《自然》雜誌對於文章的要求,首先是有新的發現,古生物學比起其他學科來,基於化石材料的觀察和創新也更加容易一些。其他一些比如數學、化學、物理這樣的學科,本身就很難做出這樣的文章。所以我這樣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人,能在這樣頂級的雜誌上發表文章,也不是什麼特別不可能的事。』

徐星在一次受訪時也介紹,在古生物學研究中,化石的採集和修理占到了一半的工作量。這一點和其他古生物研究者相比,鄭曉廷便具有巨大的優勢,他擁有『主場之利』——他所在的天宇博物館收藏有世界上最多的古生物化石標本。

『在對(化石的)資訊進行解釋時,需要使用古生物學的表達方式,使用科學語言進行描述。顯然,鄭館長在這一方面肯定做不到』,徐星說,『古生物學是證據科學,不缺乏理論,需要的是找到相關的化石證據。在我們一起署名的文章裡,我的工作是幫他把思想表達出來。』

『我跟那些「民科」不一樣』

『做之前你得做大量的調查論證,不是不負責任的亂想。』鄭曉廷也關注時下正熱的『諾貝爾哥』郭英森,他不想摻和到這場有關民科之爭的話題之中,盡管他不否認自己也是一名民科。

鄭曉廷說:『我這個民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從企業走出來的「民科」。在企業中做研究,你得指導生產,得對企業負責,對國家投入的錢負責,你得根據你的實際問題來設立研究的課題,做之前你得做大量的調查論証,不是不負責任的亂想』。

一直以來,民科在大陸的熱度不低。對於民科,比較通行的定義是:民間科學愛好者或者研究者。相關研究表明,大陸的民科起於『大躍進』時代,在上世紀80年代達到頂峰,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發表後,哥德巴赫猜想成為民科關注的學術焦點,時至今日仍不斷有人宣稱,解決了這一『世界性的難題』。

除『哥德巴赫猜想』外,還有永動機、相對論、進化論等也是民科關注的焦點,但很少有民科的研究能得到科學界的認可。作為一名民科,鄭曉廷也曾質疑過進化論。他的第一本個人專著題目便是大得嚇人、具有濃鬱民科味道的《地球生物起源》。

在這本書的序言中,鄭曉廷說,促使其寫這本書的一大原因是,『達爾文沒有講明白地球生物變化形成的真正原因』。不過,鄭曉廷很快意識到自己當時觀點的不成熟。他將這本書也贈送了一本給記者,但特別交代,『不用去看』,『因為寫得不成功』。

鄭曉廷說,其實真正的民科很多,大陸央視《我愛發明》介紹的對象,基本上都屬於民科,『他們來自民間,並未接受系統的科學訓練,但透過不斷地實踐,摸索出新的東西,解決了現實問題』。

從他們身上,鄭曉廷看到了自己十六七歲時當鍋爐工時的樣子。當時,鄭曉廷和另外一個小伙子在一個崗位。兩個年輕人一起憧憬未來,鄭曉廷喜歡發明創造,當時滿腦子都是想如何把鍋爐工藝改進,『因為每天人工鏟煤太累了』;另外一個小伙子則一直想著出國。

於是,兩人下班後一起看書,一個自學機械、工程;另外一個則捧著英語書、聽《美國之音》。鄭曉廷滿臉微笑地給記者講述了這個勵志故事。後來,針織廠接受了這位年輕鍋爐工設計的方案,將鍋爐改造成半自動工藝。不多年後,鄭曉廷成為這家針織廠的副廠長,人生由此起步。而那位與他一起熬夜看書的工友,自然也得償所願,後來他真的出國了。


天宇自然博物館內的化石藏品。這家博物館由鄭曉廷一手創辦。


2月29日,62歲的鄭曉廷在講解一副鳥類骨骼標本。初中肄業的他,在《自然》等刊物上,發表過多篇學術文章,成為頗具知名度的古生物學者,更被稱為『大陸最牛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