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海昏侯墓喧囂漸漸過去 楊軍:考古不能被娛樂化

西漢「火鍋」。

對西漢海昏侯墓的考古發掘迄今已經歷時五年。而從去年(2015)底開始媒體對此事件的熱烈追捧,使一項嚴謹而寂寞的科學研究工作熱鬧得宛如娛樂進行時。

根據北京青年報報導,對此,海昏侯墓發掘專案領隊、江西文物考古研究所楊軍先生在上周末接受記者專訪時表示,我們工作的本質就是科學研究。『現在似乎成為一個娛樂話題,但考古學不能因此被娛樂化。之所以頻頻在媒體上曝光與考古相關的種種活動,是希望將我們考古學家在做什麼告訴大家,並在第一時間分享我們的科學研究成果。當代的考古學能走出學者的象牙塔,邁向「公共考古」的範疇,這也是考古學發展到今天的另一項使命。』

海昏侯墓發掘專案領隊、江西文物考古研究所楊軍表示,對海昏侯墓出土的大量文物如何保護和研究,是考古團隊目前面臨的最大挑戰。從田野考古向實驗室考古過渡,去揭開圍繞在海昏侯身上重重迷霧,是未來幾年、幾十年甚至幾代考古人的使命。『海昏侯墓的考古工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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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賀更像一個雅痞」

從現存的歷史資料中,對這位廢帝劉賀的描述是有限和相似的:劉賀是漢武帝劉徹之孫,其父劉髆乃劉徹與孝武李皇后所生之子。西元前97年,劉髆受封『昌邑王』,建都昌邑(今山東省巨野縣大謝集鎮)。10年後,劉髆去世,他的獨子,年僅5歲的劉賀承嗣王位,為第二任昌邑王。

祖母是漢武帝一生中最鐘愛的女人,舅老爺是將軍,自己又是父王的獨子,如此顯赫身世,這般家庭環境,造就了賀王爺率性、任性的個性。據《漢書》記載,當得知自己要赴京主持昭帝喪禮並繼承皇位時,劉賀欣喜若狂。劉賀帶著200多人進京即位後,天天跟這班人飲酒作樂,淫戲無度,即位27天內,就幹了1127件荒唐事,將皇宮鬧得烏煙瘴氣。

霍光見劉賀如此不堪重任,和大臣們商量之後,便奏請上官太后下詔,於當月便廢了劉賀,史稱『漢廢帝』。司馬光的《資治通鑑》說,劉賀盡管不學無術,不務正業,甚至荒唐透頂,但也絕不可能在27天內做出1127件荒唐的事情來。劉賀的荒唐之名主要來自霍光,他透過廢立,繼而進一步達到自己專權的政治目的。在這場廢立風波中,劉賀不過是霍光玩弄權術的一個政治道具而已。海昏侯墓的考古發掘則向人們展示出一個『不同』的劉賀。

楊軍釋疑:霍光選劉賀做皇帝,一來是他年紀小好控制,更重要的是看中他是一個不學無術的花花公子。史載劉賀好騎術,曾策馬一天不停地跑出幾百公里。根據海昏侯墓發掘出的文物看來,歷史上的劉賀並非完全如此,而更像是一個『雅痞』。比如出土的大量竹簡——根據漢代墓葬『事死如事生』的規制,這些漢代的書應該是劉賀生前經常翻看並喜歡的讀物,因此他應是一位有文化品位的皇帝。同時出土的孔子屏風,也揭示出他對儒家的尊崇。此外,劉賀的業餘愛好可謂風雅,圍棋盤顯示他好對弈,而發掘出土的西周的提梁卣,東周的缶這兩件青銅器,更顯示出劉賀有收藏古董的雅好。

儲黃金 鑄封地 圖稱王
「默默準備黃金圖謀再登王位」

海昏侯墓出土的金器之多尤為奪人眼球,金燦燦的『金餅』和『金板』分量十足,令人嘆為觀止。黃金是財富的象徵,這很容易使人認為是劉賀炫富的『土豪金』。

楊軍釋疑:這次出土的金餅為劉賀被廢黜後的故事提供了想像空間。在考古團隊對照歷史的分析中,這並不僅是海昏侯自己財富的儲備,背後還承載了劉賀從皇帝到平民坎坷一生的辛酸故事。海昏侯劉賀原來是昌邑王,封地在如今的山東省巨野縣一帶,後來隨著他稱帝27天後被廢,改封為海昏侯,封地就在今天南昌市新建縣一帶。

然而劉賀並不認同自己的平民身份,而是幻想著有一天還能恢復自己的王位。由於宣帝把他從富庶的山東昌邑轉移到當時相對落後的南方,遠離政治中心,無法奉宗廟朝廷之禮,但即使這種環境下,這位廢帝仍舊滿懷希望,甚至在默默準備黃金,乃至在金餅上鑄字,作為有朝一日再登諸侯王位時,進祖廟告慰祖先的獻金。

同時,墓裡出土了許多『昌邑九年』、『昌邑十一年』字樣的漆器,說明劉賀當時一直心繫昌邑,渴望有一天重新做回昌邑王,因此很可能將從前待過的山東稱為『北昌邑』,將自己之後所處的江西鄱陽湖畔的都城稱為『南昌邑』——現代地理上的『南昌』之名或許由此得來。

然而,劉賀的厄運並未就此結束。他對現狀的不滿在不經意間傳到了宣帝耳中,招來宣帝削除劉賀食邑三千戶的決定。這在當時是一個天文數字,在漢代更是一個很大的懲罰。劉賀終於受不了這一連串的打擊,僅僅三十三歲的年紀就死掉了。所有黃金都埋進墓葬——這些承載著劉賀夢想的黃金成為他的陪葬品,無言地敘述著當年的那一場宮廷風雲。

所謂『倉廩實,知禮節』,此話即出自漢代。那麼漢代貴族生活究竟如何奢華?

楊軍釋疑:貴族首先要有財富——海昏侯墓的北藏槨是財富的象徵,首當其衝的當然是錢,達十多噸。再就是得有糧食儲備,如粟、黍、稻、麻,墓葬中出土的糧食經過分析為小米,表明在當時這是國家重要的儲備糧食。

有趣的是,海昏侯墓發掘還真實地向世人再現了貴族生活真實的一面,那就是從『吃』開始。墓葬的整個東藏槨就是一個大廚房,全部出土文物都與吃有關,表明漢代貴族對飲食文化的重視。在發現的廚具中,有小口的火鍋,附屬有小炭盤。據推測,這樣的火鍋是用來煮食用,下面用炭保溫,類似於現代吃自助餐用酒精燈加熱的作用。而新發現的另一廚具是『染爐』,用法是把醬料放到染爐上的杯子裡,這邊火鍋裡煮好的肉就可以沾醬吃了。

此次在海昏侯墓中還出土了三種材質的耳杯,分別用玉、漆、銅做成,這刷新了人們對耳杯的看法。楊軍說,原來的對耳杯的共識中,認為耳杯都是用來喝酒的,但實際上,現在看來耳杯是可以用來裝食物的。比如銅耳杯就是放在染爐上,實際上是盛醬的,玉耳杯才用來喝酒。同時出土了大量的案顯示,漢代貴族的用餐方式很是斯文。他們採用分餐制,每人一案,自己則坐在專用的席子上,席子四角還有精緻的席鎮,同時享用可口的食物。

當然,在出土的諸多與吃有關的器物中,也有一些造型奇特,連考古團隊也暫時沒有搞清楚。比如出土文物中就發現了一個形似製酒用品的青銅『蒸餾器』。楊軍說,經鑑定後,裡面發現了類似芋頭的殘留物。楊軍表示,直到現在,日本製作清酒的主要原料還是芋頭,殘留物的發現讓專家們猜測這可能是蒸餾製作燒酒所用的器皿。『資料顯示,中國發現的最早製酒蒸餾器屬於距今800多年的元代。如果能證明西漢時期中國就可以蒸餾白酒的話,相當於把蒸餾酒的歷史提早了1000多年。』

人物鏈結
楊軍

1988年畢業於四川大學考古系,現為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館員,從事田野考古發掘與研究20多年。參加中美合作萬年仙人洞-吊桶環遺址發掘;主持景德鎮湖田窯址A、B、C、I、J、K、L區發掘;主持南昌西漢海昏侯墓、南昌火車站東晉墓、德安北宋壁畫墓和李渡元代燒酒作坊遺址發掘。其中李渡元代燒酒作坊遺址獲2002年大陸全國十大考古發現和大陸國家文物局田野考古三等獎,南昌火車站東晉墓、德安北宋壁畫墓入選2006年大陸國家文物局重要考古發現。在大陸國內外發表論文數十篇。


「大劉記印」 玉印。


馬蹄金。


出土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