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娜娜被竊取的大學夢 冒充我上學你想過我嗎?

王娜娜。

王娜娜,河南省沈丘縣新安集鎮新西行政村人,2003年,她參加高考後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以為自己落榜,隨即外出打工,但是由於沒有大學學歷,一直找不到自己滿意的工作。

根據央視新聞報導,目前,她與丈夫一起在洛陽經營一家廣告門店。這13年間,她並不知道,有一個女子,用她的身分頂替她上了大學,過著與她截然不同的人生。直到2015年5月,她申請大額信用卡受阻,真相才開始浮出水面。

記者:現在幾口人在家裡? 
王娜娜:現在四口人,但是一般就我跟我老公在這住。

記者:孩子呢?
王娜娜:我的大孩子上學了,上一年級寄宿,我的二孩子,我婆婆帶著。

記者:都不在這邊?
王娜娜:二孩子兩歲多,不怎麼來,週末來這邊。

河南省洛陽市洛龍區的二層宿舍樓,是王娜娜與丈夫目前租住的地方。2016年2月25日,一條名為『女孩被冒名上大學,頂替者稱折騰到聯合國也不怕』的新聞上了熱搜榜,王娜娜因此被人稱為河南版『羅彩霞』。

記者:你現在的狀況怎麼樣?
王娜娜:可亂,天天失眠。

記者:想什麼呢?
王娜娜:好多。因為想之前上學的事情,好多事情,不是你要想就想的事情,你不想腦子裡也會有,就是睡不著。

記者:心裡一直在糾結是嗎?
王娜娜:在糾結,不知道糾結啥,就是在想,還不如不知道這件事情呢。

高考錄取被冒名頂替的代名詞『羅彩霞』事件至今仍留在公眾記憶中,2009年,湖南女孩羅彩霞發現五年前本該屬於她的高校錄取資格被人頂替,導致她不得不復讀一年,卻在即將畢業之際,因身分證被盜用無法正常畢業。而王娜娜則是在參加高考13年後,才發現事情真相。

記者:你現在每次接受採訪,說起『王娜娜』這三個字的時候,有什麼不同的感覺嗎?
王娜娜:還有一個王娜娜,還有個王娜娜是老師,但是不是我。

王娜娜:我寫的是高中,業務員說,姐,你登記查的資訊不符,查出你的學歷是大專。那個時候我才真的相信,好多次都說我的資訊不符。他說你可以查,我說怎麼查啊?上過大學的人,在學信網都能查到自己的學歷。

剛開始,王娜娜並沒有很在意,以為只是資訊錄入時出了問題,但當她在高等教育學生資訊網的學歷查詢介面輸入了自己的身分資訊後,才發現有一個王娜娜2003年被周口職業技術學院錄取,就讀漢語言文學教育專業,2006年畢業。這個大專學歷,身分證號是王娜娜的,准考證號是王娜娜的,但照片卻不是她本人。

記者:你看到照片當時的反應是?
王娜娜:我心裡就崩潰了,怎麼是她啊,這應該是我。我又不是不願意上這個大學,我在家當年,那麼死等這個大學等不到,我都快鬱悶死了,那個時候輕生的念頭都有了。這是我想上的大學,怎麼會是她的,我就想問問她,怎麼能上這個大學,你怎麼上的?

王娜娜是家中長女,父母當年靠賣菜和賣地的錢供她上學,兩次高考失利讓她對父母和弟弟妹妹滿心愧疚,如今瞭解了真相,總算有了一個交代。然而這個真相並不能令她興奮,在此後長達5個月時間裡,王娜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徬徨。

王娜娜:從2015年5月份到10月份,我不敢說,我在心裡自己一個人裝著。
記者:為什麼當時不跟別人講,或者不去追問這件事情?

王娜娜:因為我想這事情太久了,十來年了,人也應該換了,回去找誰啊?但是我要回去找,這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找到,估計要很久很久,孩子怎麼辦,工作怎麼辦,你不能跟這邊的家人說,我為了我之前上大學的事情,我孩子不要了,我要回去跑這事,我不能這樣做,糾結了很久,我就跟我最好的幾個姐妹說,姐妹說就認吧,人生好多遺憾。

記者:你那時候決定接受嗎?
王娜娜:那時候基本決定接受了,在沉默,直到2015年10月1日,我媽來洛陽。

記者:為什麼這天發生了變化?
王娜娜:因為那天我媽來這邊,晚上跟我媽炒菜吃飯,我媽說老家一個親戚,說老家一個叔,人家孩子可爭氣,又考上大學了,你們姐妹四個一個都不爭氣,特別是你,上了四年高中都沒有考上大學,是我媽這句話,把我點醒的,就說了一句話,我說媽我考上了,以後不要再說這事了。

記者:當時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是什麼樣的原因?
王娜娜:我媽說我不爭氣,沒考上大學,我說我考上了,不要再說這話了,我媽說考上了你怎麼沒上?

王娜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母親。母親當即表示要回家查找當年的真相。心急的母親捱過大陸國慶長假之後,就開始了在各個行政部門之間的奔波。

王娜娜:我媽從縣教育局跑,然後又去周口教育局,周口招生辦,她跑了好幾個單位,我媽跑了一個月。

記者:有什麼回覆嗎?
王娜娜:他們推,這個事情十幾年了,沒法查了,查不出來了,周口教育局查出,我當年高考檔案分數,啥都給我媽寫了,都是一致的,正常。具體真假,你女兒報到沒報到,你還得去學校核查,都推到學校。學校的領導說,憑一張照片我們辨別不出你們誰是真誰是假,然後我說,要不先把假王娜娜找出來。

透過同鄉的朋友和老師,王娜娜的母親抄到了那一屆假王娜娜所在班級部分學生的電話號碼。

王娜娜:抄了大概十幾個電話號碼,恰好有王娜娜的電話號碼,恰好有她139的號,我記得最清楚。
記者:你決定親自給她打電話?
王娜娜:但是我不敢打擾她,對於她我想了幾個月了,我不敢輕易打擾她。

記者:你為什麼用打擾這個詞?
王娜娜:她正常生活,對於她來說現在是正常生活,我突然跟她一說,把她驚擾了或者怎麼樣,怎麼辦? 

記者:但她是影響你整個命運和變化的一個人。
王娜娜:是,我很氣憤,但是我改變不了。

王娜娜刻意避開這個號碼,轉而開始聯繫名單上的其他人,透過他們提供的線索,在假王娜娜的QQ空間裡,王娜娜看到了她原本夢想的人生。

記者:那時候心裡的情感是什麼,是恨還是?
王娜娜:恨我還不知道,我是在想,我上的大學你怎麼給我上了,我辛辛苦苦的努力,你怎麼就上了?你怎麼上的?你怎麼現在還是教師,實現我的夢想,我不知道那叫恨不叫恨,我就這樣想,你怎麼走的人生,正好是我想走的人生,而且那是我奮鬥的,我該走的人生,我一直當時就這樣想,我後來跟她聯繫。

記者:你還記得那天?
王娜娜:我給她發個簡訊。

記者:內容是什麼?
王娜娜:您好,您是王娜娜嗎?不回答,等手機等了一天沒有回信。

記者:為什麼不直接打,既然決定發簡訊聯繫?
王娜娜:我也不知道那時候的心情,就是很糾結。我身邊的朋友都說,都說我辦事太磨嘰,你直接找她去,直接當面跟她談,不給你回簡訊還等啥等。我說那是不是太冒失了?人家正常上班了,是不是太冒失,還是我們電話溝通好,約個地方,靜靜地把這個事情解決了,雖說你是竊取我的東西,站在我的平檯上有今天,但是你,我相信你的能力,都不容易。

記者:你想怎麼解決,她已經十幾年,用你這個路徑走完,走了十幾年了,你想有一個什麼樣的解決方式和結果?
王娜娜:當時我想著是,因為我辦信用卡,影響我的生活了,想把學歷登出掉。

抱著單純的想法,王娜娜撥通了那個遲遲沒打出去的電話。

王娜娜:我說你好,我是王娜娜,我想問一下,你當年上的大學是怎麼上的?
記者:對方的反應?
王娜娜:對方一接電話,說我不是王娜娜,我說我給你打這個電話我想了,你就承認你是王娜娜,電話掛了。從此我再打這個手機,再也無法撥通了,手機無法撥通了,當時我都崩潰了,我說這個女孩怎麼能這樣,同齡人,替我上學肯定比我大一歲,或者比我小一歲,咱倆是同齡人,怎麼能這樣。

假王娜娜的態度讓王娜娜堅定了維權的決心。2015年底,在周口市教育局信訪辦的協調下,周口職業技術學院同意讓兩個王娜娜到學校對證。王娜娜透過身邊的各種管道拿到了假王娜娜新換的電話號碼,但她還是不敢打這個電話。

王娜娜:我好怕,她要再換了怎麼辦?然後我逼著學校,讓學校領導給他們打個電話,我說我都來幾天了,你趕緊給他們打個電話。學校領導也是看我逼幾天了,給這個女孩撥通了約好明天早上8點半9點在檔案室見面,當時我的心終於算靜下來。

記者:為什麼會突然靜下來,可能這個時候應該是起伏得最快的時候。會想到明天怎麼來對峙。
王娜娜:對啊,我找到電話號碼這一段時間,我找了半天,終於好了,這個女孩明天要見了,假的要來了,不管這個事終於有個說法了

然而王娜娜並沒能如願,第二天約定的時間,假王娜娜沒有出現。

王娜娜:到八點多的時候,我給王娜娜打了一個電話,我說王娜娜今天你一定要來,我說我跟你一樣都是母親,你知道我在這裡等你,等太久了,你要不來的話,說明你就是假的我說。她說我也叫王娜娜,我說你叫王娜娜不錯,但是你用的身分證號碼,是我的身分證號碼,這個有問題,咱倆來學校說一下,說清楚,如果學校給你登記錯了,學校更改,她說我一個多小時過來,我說我等你。

然而假王娜娜再次失約,一個小時後,來的是她的父親。他帶來一張姓名為王娜娜,號碼為412701開頭的臨時身分證,與周口職業技術學院2006年畢業生檔案裡王娜娜的412728開頭的身分證號已然不同。兩個王娜娜,誰真誰假,一目了然。

王娜娜:當時學校領導說,你們先私下協商吧,然後我們就站在門口,跟她爸爸站了一會,她爸爸當時說,怎麼回事呢,你也叫王娜娜啊?

記者:你問過她爸爸叫什麼嗎?
王娜娜:不知道她爸爸叫什麼,我一直喊叔,我說叔不要再說了,事情到現在了咱心裡都明白,她當年怎麼上的學校,她爸爸說你看我做點啥補償給你。我說先不要說補償的事,先把學歷登出掉再說補償,這個事情對我影響太大了。

記者:你這個條件對方什麼反應?
王娜娜:我一說登出學歷,她爸爸態度立即就變了,那你要是真要登出學歷,我也沒辦法。就這種態度,她爸爸說,那你考慮考慮吧,要多少錢,你說一下,就這樣說完人家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那個地方。

記者:你當時站在那兒想?
王娜娜:學校門口。

在本該是王娜娜人生中重要一站的學校,校方給出的建議是讓王娜娜寫一份個人訴求。

王娜娜:然後我當時寫了我的個人訴求,第一當事人王娜娜,必須親自給我道歉,第二是必須登出我的學歷,三是拿一定的補償,來補償我的人生。

記者:你這個訴求的排序是先道歉,登出學歷,賠償,前面兩個如果沒有完成的話?
王娜娜:給我再多的錢我都不會要。

記者:你這個條件對方什麼反應?
王娜娜:她爸說登出學歷對誰都沒有好,對你有啥好處,我女孩工作前途也沒有了,你做生意也不需要學歷,他是這樣想的,我說叔怎麼老想你女兒,你沒想我也是別人的女兒,但是我不登出,我辦個信用卡都辦不下來,我再努力幾年,我想買房子,想買車,我跟銀行要打交道。我要解釋,你盜取了我前半生,我後半生還要為你服務嗎,我不能這樣吧,我再沒背景再沒錢再沒權,我不能這樣過一生。

2016年春節前,假王娜娜的父親主動聯繫王娜娜,說想好好解決這件事情,約地方見面。協商中,假王娜娜的父親聲稱當年是花5000元錢(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從仲介那裡買到的大學。事已至此,他們願意賠償,希望王娜娜不要再追究。

(王娜娜提供張父錄音)我那時候是5000塊錢,聽人家說能上學,對不對,咱不是求學心切嗎,那是仲介,俺在那看分呢,一看,沒有(考上),(仲介)就過來問我說,你想上學不想啊,我說想上學啊,不想上學還考啥,他說,我管叫你上學,但你得出點錢

王娜娜:我說叔這一次好賴,我還跟你說我的訴求,先把學歷登出掉,你家妞該出來了,跟我道個歉,然後再說你給我多少錢的事,她爸說你要非要登出我也沒辦法

假王娜娜的父親:你非要報警你就去報,那我也沒辦法,這是關係到侵權的問題,我只要是達到你的要求,達到你滿意了,我只有做到這樣了,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記者:沒有任何結果?
王娜娜:有些事情我給你們說,讓你們做你們可以不做,但是我相信這個社會真相就是真相,會有人管。畢竟是法制社會,會有人管的,你們不管北京會管,你們不管河南省會管。法制社會總得有人會管的。跟她爸爸一塊來的一個人說,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你就是鬧到聯合國,也得歸咱周口管,就是這樣說的一句話。我說行,最後還得歸周口管,但是效果不一樣,我讓你們幾個月了你們都不管,如果說聯合國讓你們管,我估計那時候,你們可不是這樣對待我了。

為了維護自己的權益,王娜娜從羅彩霞事件裡總結經驗,並開始尋求媒體幫助。媒體的介入,讓這一事件迅速擴散開來,其中,『鬧到聯合國也沒用』這句話被用在了新聞標題裡。聯合國的官方微博在轉發這條消息時,配上了一個『思考』的表情。

2016年2月25日,周口職業技術學院發出緊急通知,將徹查王娜娜學籍問題,並由學院黨委宣布成立專項調查組。2月27日晚,該學院登出了假王娜娜學歷資訊。事件調查期間,有報導稱假王娜娜與供職的學校解除了聘用關係,也手寫了道歉信,但是王娜娜並未接到這封信。

記者:冒名的王娜娜父女有沒有再跟你聯繫?
王娜娜:沒有。

記者:媒體出來以後也沒有?
王娜娜:媒體出來以後也沒有,直到現在,媒體上、網上說,她給我寫了一封致歉信是不是?還有什麼登出函,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記者:如果說你真的現在能夠面對面,和頂替你的王娜娜坐在一起,像我們這樣,你最想問的是什麼?
王娜娜:我想問的是,當年你拿著我的通知書上學的時候,你想過我嗎,你想過我嗎?當你當老師的時候,跟同學講課的時候,你想過我嗎,可能她會說她不知道,我的夢想是教師,你想過我嗎?

記者:她現在整個生活狀況也發生了顛覆,應該說也付出了自己應有的代價。
王娜娜:有些評論說是,什麼因有所果這些東西,感覺到她是盜取了我的身分。但是做教師,有今天她也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不是很恨王娜娜,我恨這個事情的參與者。我們小孩子懂點什麼,他們怎麼能那樣弄呢,把這個通知書讓她上,讓她不上,他們沒想過別的女孩怎麼弄,夢想,每個人都有夢想,這個真的很珍貴,知不知道?

記者:其實總某種角度上來講,假王娜娜其實也是一個受害者。
王娜娜:是的,她也是受害者,如果說我當年上了學,我的人生比這好,比這壞,那是我順其自然走的路,沒有別人推。那個女孩,她如果當年沒有這個機會,她會復讀,她會走她正常的人生路。

一個被交易的大學機會造成了兩個王娜娜錯位的人生。2016年3月19日,周口市委宣傳部官方微博『周口發布』通報王娜娜事件調查結果:王娜娜被頂替事件屬實,假『王娜娜』學籍、學歷資訊被省教育廳按規定登出,畢業證書被宣布無效,假『王娜娜』被商水縣教育體育局解聘,9名責任人受處分。對王娜娜來說,這13年的錯位人生終於有了一個交代。

記者:你看到這些報導之後,和你所預期的、你想得到的說法一樣嗎?
王娜娜:剛開始沒想到這麼大,沒想到是這樣的。想到我們個人的問題都處理了,但是現在發現,說實在的作為農村女孩,教育制度要是真是這樣的話,真的不行,那坑多少人,別人的夢想就這樣,制度真的該補的一定得補補。特別是農村的學子太辛苦了,被一個人的小念頭就給顛覆了,你說每個人的夢想那麼珍貴,他沒想過嗎?

記者:制度可以補,人生不能補。
王娜娜:是呀,我的人生、錯過的時間、青春、機會,肯定不可能再有了。但是以後不可能再有這樣類似的我了吧,再有第二個王娜娜、第三個王娜娜,那可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