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莆田醫幫帶頭大哥陳德良 80年代月入上萬

陳德良與他寫的一幅字合影,這幅字寫著「三羊開泰」。

在福建省莆田市東莊鎮馬廠村的最高處,有一座陳靖姑祖廟。在當地,陳靖姑跟『海上女神』媽祖齊名,被稱為『陸地女神』,也被認為是當地所有陳姓人的祖宗。這座祖廟的管理者叫陳德良,他還有另外一個特殊身分——莆田民間從醫的『鼻祖』。

根據中國企業家雜誌報導,陳德良今(2016)年65歲,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他憑藉著一個治療皮膚病的偏方遊醫四海,在80年代初期就已月入上萬,成為當地少有的『萬元戶』。而真正讓他確立江湖地位的,是他帶出的八個門徒,徒弟們四處『開枝散葉』,隨後,在整個東莊鎮,從醫蔚然成風。

但一個頗具意味的事實是,即便陳德良是莆田人從醫的領路者,在今日,當地大部分從醫的後輩並不識其廬山真面目,只是根據當地『尊師重道』的傳統保持著對陳的尊重。

陳德良在1997年左右正式退隱江湖。過去一二十年,這位被後輩們尊稱為祖師爺的『帶頭大哥』一直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除了接待來自海內外的信眾,其他的時間基本上就是練拳、寫字,『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早已過著半隱居生活的陳德良雖還鄉,但對於諸多莆田籍民營醫院的幕後投資人來說,陳德良無疑是個無法繞過的名字。

他的地位就如同美國電影《教父》中的維托•唐•柯里昂,話語權威,受人敬仰。今日莆田民間醫療行業的集體崛起,究其淵藪,也肇始自陳德良。這個年過六旬的老者,究竟為這個神秘的群體注入了什麼基因?

尋找教父

從福州出發,距離約兩個小時車程的莆田市東莊鎮是陳德良告老還鄉的故土。

提起東莊鎮,莆田當地人的評價簡單直接:有錢。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皆是已經建成或正在修建的四五層小洋樓。但這些樓房平日裡大多都無人居住。當地人說,東莊鎮的年輕人都在外地就學或經商,留守的基本上都是老人。

但抵達莆田後,出人意料的是,被詢問者皆回答,『沒有聽說過陳德良這個名字。』幾經周折,我們終於在東莊鎮馬廠村找到了陳德良的家。

陳德良的房子並不顯眼,在莆田民營醫院代表人之一陳金秀家對面。陳金秀家是五棟高層聯排別墅,金碧輝煌,十分壯觀。

陳德良家的房子是一棟三層小樓,與周邊已經建成或正在建成的樓房相比,多少顯得有些落寞和頹敗。來到陳家門口時,大門緊閉,反覆敲門也無人應答,僅有一隻大黑狗在狂吠。顯然,陳德良並不在家。

見到陳德良是在陳靖姑祖廟旁的一棟二層小樓裡,這幾天輪到他值班。在小樓二層靠裡的房間裡,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留著長長鬢角及八字鬍的陳德良正在練毛筆字。

幾度寒暄,陳德良拉開了話閘。陳德良生於建國後的第二年。和同時代的人一樣,陳德良也經歷了大躍進、人民公社、文革以及改革開放。

從1958年7月初開始,人民公社化運動席捲大江南北,陳德良的老家馬廠村也不例外。14歲的陳德良輟學進入生產隊勞動,充當半個勞力,為家庭掙取工分。

『那時候家庭困難,供不起了。』陳德良回憶說。除了要掙工分,陳德良還得負責飼養兩隻羊、兩隻兔。於是他不得不每天早起割草、撿糞。

陳德良說,他本人系上門女婿,因此與同齡人相比,他年紀輕輕就不得不承擔更多的家庭重擔。為了養家糊口,陳德良很快學會了多種手藝。在陳德良的支撐下,家庭生活條件也日漸改善,『生活過的還馬馬虎虎。』

大概在1976年左右,陳德良迎來了改變他一生的人。這一年,一個來自廣東惠州『耍把戲』的師傅來到東莊鎮賣藝。這位師傅江湖人稱『洪蝴蝶』。陳德良看著這位洪師傅耍猴、賣狗皮膏藥掙錢不少,於是萌生了拜師學藝的念想。

陳德良找到洪師傅,希望能夠拜入他門下。後來經過家人同意,陳德良正式當起學徒,隨著師傅走南闖北,耍猴賣藝。

對於師傅,陳德良至今依舊心存感激。無論日後出師獨立還是行醫發家,陳德良逢年過節都會去廣東惠州登門拜訪。

三年後,陳德良決定自立門戶,『跟他的時候,賺的錢都算他的,我獨立了我也就可以賺錢了。』陳德良隨後開始獨自行走江湖,耍把戲、賣狗皮膏藥。很快,另外一個改變了他後半輩子生活方向的機會隨之來臨。

當時,莆田有個愛國衛生協會,這個協會辦了個函授班,拿到函授班結業證書的人具備在本地的行醫資格。陳德良參加了函授班的考試,並拿到了結業證書。

彼時大陸全國各地疥瘡病頻發。這種由疥顢在人體皮膚表皮層內引起的接觸性傳染性皮膚病也司空見慣。『疥瘡尤其是福建這種沿海的地方比較普遍,當時由於醫療落後,並沒有很好的根治辦法,往往是用藥水擦了之後,很快又復發。』當地的一位老村民說。

陳德良看到了這個機遇。藉助著從愛國衛生協會函授班中學來的一些醫學知識,再根據他祖上的一些藥方,自己研究出了一個偏方。陳德良至今仍記得這個偏方:500毫升水中放入不到5毫升的水銀。

『水銀成分很少,並不會中毒,再夾雜一點硫磺,沒想到擦的效果很好,還沒有副作用。』陳德良得意地說。當時,陳德良的偏方成本價是一兩毛錢(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配好後按照每瓶一兩塊賣,有著十倍的利潤率。

起初,陳德良只在當地嘗試著為人治療疥瘡,未曾想到的是,口口相傳後,他在當地的名聲越來越大,慕名前來治病的人也越來越多,賺的錢自然也越來越多。

『當年靠著這個偏方,一年能賺一兩萬。在那個年代,一萬多就能蓋房,那等於我幹一兩年就能蓋房了。』回憶起這段往事,陳德良說,『那個年代,科級幹部的工資也就一個月三四十塊。』也正是靠著這個簡單的配方,陳德良成為東莊鎮從醫致富的第一人。

門徒

陳德良會治病賺錢的消息很快傳開,他身邊的一些親戚朋友開始找到他,央求拜入他門下。『這些人大都家庭很困難。』陳德良說。

此後,陳德良陸續收了8個徒弟,其中包括他的侄子詹國團。陳回憶,當年他有一套拜師儀式,入門做他弟子要拜三個人,分別是趙匡胤、神農和孫思邈。

『趙匡胤是江湖上第一個在路上耍把戲賺錢,後來做了皇帝的,所以江湖上的人就拜他為宋太祖。』陳德良說。

在這8個弟子中,詹國團年紀最輕,拜師那年僅15歲。陳德良回憶,詹國團家境困難,父親37歲便去世,他又是家中老大,因而決定帶他出去。

陳德良其餘的7大弟子實際上都與他年齡相仿。這些人當時大多都已有家室,迫於生計才決定拜入陳德良門下,外出走江湖掙錢。

拜師之後,陳德良帶著這8人開始到各地(其實主要是東部城市)遊醫。在外期間,他們的吃、住都由陳德良負責,大部分收入也都由陳掌管。

每到一個地方,陳德良和徒弟們都會按部就班地在車站對面的旅館租下兩間房間,一間看病、一間開藥,『之所以選擇車站對面,是因為這個地方人流量多,生意也會更好。』

安頓好後,陳德良會讓徒弟們去外面的電線桿貼小廣告以招攬患者。基於對皮膚病的恐懼,多數患者也都會登門求醫。

在看病的時侯,陳德良會囑咐徒弟們仔細觀察。治療疥瘡的偏方的製作方法他沒有保留也傳授給了徒弟們,但如何『忽悠』患者掏錢則是需要徒弟從旁觀察學習的。

詹國團回憶稱,當他們遇到一些沒有見過的皮膚病時,也會去當地的新華書店找有關治療皮膚病的書籍來學習,然後到公立醫院去抓藥,再賣給患者。

而在陳德良眼中,侄子詹國團雖然年紀最小,但腦袋靈活,『他一出來就拼命幹,而且不是小幹,是大幹。』8個徒弟中,陳德良至今對這個侄子的評價也最高。

隨後的歲月裡,陳德良的弟子們也相繼收受跟班人,帶出來的東莊人越來越多,遊走在大陸全國的各個角落。這其中,詹國團的成就最大。他也早已成為了整個莆田系民營醫療的代表人物。

退隱

正當『徒子徒孫』們紛紛在大陸全國各地承包科室大幹特幹時,陳德良卻在1990年選擇了退出江湖,一場車禍讓他在40歲時便選擇離開這個曾讓他奠定江湖地位的行業,過上了隱士般的生活。

從陳德良家門口遠眺,不遠處便能看到陳靖姑祖廟。過去一二十年,陳德良一直擔任這座祖廟的管委會主任。

事實上,在那場車禍之後,陳德良曾二度出山。這位被尊稱為『祖師爺』的長者並不想落後於人,只是江湖已不是那個江湖。

『那時候已經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我發現我的思路跟不上他們。』陳德良說,『這次出去也沒賺到什麼錢。』

陳德良真正決定退休是在1997年左右。在這之前,來自台灣、溫州以及當地信奉陳靖姑的商人們決定在陳靖姑的老家興建一座祖廟以供奉這位陳氏祖先。

由於當時陳德良的名聲很大,加之走南闖北,陳的普通話在當地相對較好,有助於與台胞及溫州人溝通,於是籌建祖廟的任務就落在了陳德良的身上。

陳靖姑祖廟從1990年開始籌建,到2005年開光,歷經15年,花費2000萬元。這也成了陳德良退休後的生活重心。『這個廟是把山頂炸平蓋起來的,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辦廟,是為了讓菩薩保佑我們東莊人,沒有菩薩哪有東莊人的今天。』陳德良說。

在見到陳德良的那天上午,陳德良剛接見了一個台灣的參觀團來祖廟祭拜。這種來自外地的祭拜者有時一天會來好幾批,平時見的人也主要是這些人,『有人來我就接待下,沒人來我就回到我的小屋裡,寫寫字,喝喝茶,反正一大把年紀了,也與世無爭。』陳德良說。

陳德良特別在意『善終』二字。『善終並不是說一定要長命,像半身不遂,老年癡呆,這都不是善終,而是要健康的活著。』陳德良一邊抽著煙,一邊說著他對善終的理解。

十幾年來,陳堅持鍛煉氣功,此外,也堅持練習毛筆字。在他的書房中,到處掛滿了自己揮毫的墨寶,最顯眼處,掛著的是一塊自己手寫的『愛我中華』牌匾。

『我當過兩屆莆田市人大代表呢。』陳德良指著放在書房角落的代表證頗為得意地說。還讓他感到自豪的是,即便早已退隱,但多年來,諸多莆田系民營醫療老闆始終沒有忽視他的存在,這些後輩們也曾多次邀請他出山,但他卻一一回絕。

陳德良至今依然記得六十大壽那年,壽席擺了五六十桌,除了他的徒弟之外,很多徒弟的徒弟也都紛紛前來賀壽。談起這段往事,陳德良難掩激動。

『刀槍棍棒出名聲,琴棋書畫弄寸光。十萬弟子闖天下,一代宗師數德良。』曾有民營醫院老闆寫過這樣一首格律不太通順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