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官員詩人退居二線 寫「羊羔體」只得到了罵聲

2010年11月9日,車延高(右)出席第五屆魯迅文學獎頒獎典禮。

車延高不再擔任武漢市紀委書記。他60歲,已到離開現職的年齡。2010年他因『羊羔體』詩歌受到關注——那個寫出『徐帆的漂亮是純女人的漂亮』的武漢紀委書記,曾在剛剛勃興的微博上收獲大量嘲諷。

根據新京報報導,少有人真正關心『羊羔體』之外的紀委書記。長時間內,他在官員和詩人兩種身分中轉換——寫詩努力剝離官氣,但仍不忘滲入正能量;發表詩歌不署頭銜,但仍十分在意外界對官員寫詩的評價。

與新赴任的紀委書記交接之後,他驅車趕往機場赴浙江參加詩會。他終於卸下了身分與創作的『麻煩』。書記與詩歌,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在時間裡把自己洗白』

在4月27日的交接現場,車延高身著深色西裝、黑白條紋襯衣,一頭黑卷髮。在最後的發言中,他講了兩句勉勵自己的話:『「鐵肩擔道義」,「吃草,擠奶」。』頗暗合時下雅俗搭配的『新官腔』。

恰在交接當天,湖北《楚天都市報》發表了一篇車延高的詩歌,題為《在時間裡洗手》,『不浣紗/不會把自己洗得這麼白』。『在時間中把自己洗白』,彷彿一種身分與另一種身分的和解。

以離開武漢市紀委書記崗位為節點,車延高的人生可以寫出兩份完全不同的履歷。上世紀70年代,他在陝西當過噴漆工,後到青海當兵,期間瘋狂讀書、寫稿、投稿,雖遭遇37封退稿信的挫折,但沒放棄,一直寫,直到發表。

上世紀80年代,車延高轉業回武漢,又愛上雜文。2005年以後,重拾詩歌;2010年10月獲得第五屆魯迅文學獎,卻意外因一個月前發表的一組詩中的《徐帆》當了『網紅』。

這些經歷,幾乎是當代50後詩人的標配。但車延高的另一份履歷,卻少有人關注。1981年複員回到武漢後,他花了二十年時間,從武漢二七街道辦事處的一名青教幹部,升任武漢市江漢區區委書記。

這二十年,正是他寫雜文的盛年。時任《長江日報》評論版編輯葉昌金向記者回憶,上世紀90年代,車延高是《長江日報》『長江論壇』節目的主力作者。『節目每週一篇,一個月四篇,在最多的時候,車延高一個人一個月就寫過三篇。』

與文學創作水準一同默契上升的,是他的仕途——2001年到2006年,他輾轉武漢江漢區區委書記、市政府秘書長、市委常委、宣傳部長。當上宣傳部長後,他棄寫雜文,改寫詩歌。『詩歌不像雜文一樣會被對號入座。』車延高說。

他的雜文多分析社會思潮、招商引資等社會現象,『都是建設性的』,批評政府行政的基本沒有。文章雖然署名『車延高』,他所擔心的對號入座暫未出現。

在武漢紀委書記任上,聞名大陸全國的『電視問政』等是他的政績。他更願意提及他作為詩人的身分。2005年至今,他寫了九百多首詩歌,出版了四本詩集、一本散文集,還有五部書稿一直壓著沒發表。車延高曾承認,寫詩確實造成了外界對他的一些誤解,有人甚至直言他不務正業。

『誰讓我是官員呢?』

有人認為,若車延高詩歌寫得好,那他一定是分裂的。中國古代,士大夫政學合一,寫漂亮文章與當好官不矛盾。但在現代,官員詩人要在公文體和詩歌語言之間轉換,還要在理性邏輯和感性思維之間遊走。

被人問得多了,車延高有些苦惱:『確實不存在分裂感。這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一個問題。』沒有『分裂』感,或源於他獨特的作息。每天,他把創作時間放在了清晨5點10分到7點40分,其餘時間留給『紀委書記』。

每天短暫的兩個多小時創作,車延高會經歷一番思維的拉扯:剝離官員身分帶來的八股、公文式『官氣』。訓練至今,手法純熟。但在十幾年前,一首詩中的磅礡『官氣』,映照著他的『失敗』。

2005年5月,車延高發表的組詩《哦,長江》就是這樣一篇『失敗』之作:『在歲月為日子開鑿的河道上/你很莊嚴地流淌/淌著太陽揮灑汗水反射的驕傲/淌著冰川沉睡希望醒後的猜想/淌著青山吟唱溪流填寫的詞句/淌著宇宙從雪山擠出的乳漿』。

有詩人看到了,毫不客氣地當面批評,你這詩寫得一般。車延高承認,這首詩有強烈的政治抒情色彩。儘管他試圖減淡詩歌的官氣,但他因官場而被形塑的詩歌品位,或許很難剝離,最終轉化為他的文學氣質。

品位便是『正氣』和『正能量』。湖北省作協原副主席謝克強回憶,他們在為《中國詩歌》選詩時,車延高會比較注重生活的溫暖和陽光,倡導光明、接地氣。寫詩九百首,弘揚正能量,紀委書記車延高卻很害怕送別人自己的詩集。

他經常看到,對方拿到自己贈的書後,知道自己是紀委書記,翻都不翻,書就被扔在一邊了。這一行為刺到了他的神經。他沒有馬上去和對方討論詩歌,而是將受書人行為歸咎於公眾的偏見:『大家覺得,官員的詩就是附庸風雅。』

『紀委書記』,廳局級,似乎是他在詩歌圈內努力去掉的『麻煩』:投稿,不寫自己的身分,實在有要求,只寫公務員。文學評獎,也以公務員身分參加。

『羊羔體』事件後,他不再申報文藝圈的評獎。現在回想起來,他在意的仍是公眾的『看法』:『誰讓我是官員呢,萬一得獎了,不管是不是靠實力,被別人在背後說總是不太好。』『我不想讓官員身分,影響別人對我詩歌的評價。』車延高說。

『寫「羊羔體」,我只得到了罵聲』

車延高是較早的『網紅』之一。讓他紅起來的,並不是『官員』與『詩歌』中的任意一個,而是二者的合謀。讓車延高走紅的,是他的三首詩:《徐帆》、《劉亦菲》和《謝芳》。

這三首詩發表在2010年9月的《大武漢》上,車延高在《徐帆》中寫道:『徐帆的漂亮是純女人的漂亮/我一直想見她/至今未了心願』。10月,車延高前一年出版的詩集《嚮往溫暖》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幾乎同一時間,前述三首詩被人找出來,發在了微博上。

網友扒出車延高『紀委書記』的身分,魯迅文學獎迅速發酵成一場『羊羔體(諧音「延高」)風波』:網友質疑車延高的詩歌水準、懷疑魯迅文學獎的公正性,甚至認為這是『文學媚權』的典型寫照。

有人甚至說,這是官權支持下的粗俗低級詩歌強奸了繆斯。車延高有些不淡定了,魯迅文學獎公布後的第二天晚上,他發了一條微博:『《徐帆》一詩共37行,朋友貼後,因為微博限定百字,大家只看到了前八句。於是就有了誤解。』

接著,他在部落格上貼上以前寫過的關於武漢其他名人的詩,如寫全國道德模範吳天祥:『我有時遇見他,頭髮全白了,沒時間梳/鳥巢一樣,亂糟糟的』。

他試圖獲得理解,但更多是冷嘲熱諷,『果然是「羊羔體」』。『紀委書記』壓力很大,連著四五天,他意外成為曝光度較高的紀委書記,但並沒有談論反腐倡廉,而是回憶『羊羔體』創作經過。

不少詩人朋友安慰他,有些人就是對官員寫詩有偏見。不過,也有例外。中紀委的《紀檢監察》雜誌和中宣部的《黨建》就向他約詩。詩歌在陌生的社交媒體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熟悉的懷抱。『這是特定時期的溫暖。』車延高說。

壓在詩歌上的『書記』沒有了

羊羔體風波之後的六年,『網紅』起起落落,少有人關心『紀委書記』的新詩。這六年,他還是寫詩,只是發表的極少,之後他的作品中,出現了關於『羊羔』的意象。

2012年,車延高甚至在《詩刊》上發表了以『羊羔』為主題的組詩。『羊羔羔跪在日月山下/螞蟻草就把個影子埋了/羊羔羔直起個脖子/格桑花就在天上開了』。

他還刻了一枚『羊羔體』的印章——一隻象形的羊頭,加上一個繁體的『體』字。有朋友找他討字畫,他就給蓋上一枚。這幾年,不少微信公號陸續刊登車延高以前的詩歌,為了增加點擊量,在標題上都加上了『新作』二字。

一些網友在公號下面留言:『「羊羔體」這幾年水準進步不少。』車延高苦笑:『這些詩,有不少都是我當年獲獎的作品。』

4月27日,離開武漢紀委書記的崗位後,車延高的時間更多,但也感慨:『我今(2016)年已經60歲了。』他將去湖北省巡視組,工作的同時,也為以後想要創作的反腐小說積累素材。

『熊召政寫《張居正》用了十年;劉醒龍寫《聖天門口》用了六年。』而他現在只有一個設想中的寫作計劃。他想過3年後徹底退休,然後租一個『工作室』,用上班的作息來搞創作。

27日中午,交接大會一結束,車延高就趕往機場,去浙江義烏參加中國作協舉辦的『駱賓王詩歌獎』頒獎活動。相比以往,這一次,他不再跟身邊的工作人員安排工作事宜。

車朝機場駛去,車延高的手指不斷有節奏地敲打車廂,像發電報,他或許想起了四十年前,在青海部隊當報務員的某一天。路的前方,迎接他的,是車詩人。書記與詩歌,從此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