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市場經濟地位」被否 如何影響大陸經濟

大陸金融四十人論壇。

2001年大陸加入WTO之後,隨著大陸出口的快速增長,大陸出口商品成為國際上遭遇『反傾銷』頻率最高的對象。背後最重要原因,是入世當初並未解決大陸『市場經濟地位』問題,『反傾銷』發起國有權利選擇替代國同類產品作為大陸出口產品『正常價值』的參照,從而使『反傾銷』高概率地取得成功。

根據鳳凰財經綜合報導,2016年12月11日是大陸加入WTO十五周年。根據當時加入WTO的締約條款,其他締約國十五年後不能再借口大陸不具備『市場經濟地位』而以替代國產品為參照來對大陸進行『反傾銷』,但這也不意味著大陸到期就能夠自動取得市場經濟地位。

市場經濟地位深刻影響大陸被『反傾銷』成功概率

2001年12月,大陸成功加入了WTO。十五年來,大陸和全球都享受到了大陸『入世』所帶來的巨大紅利。然而,遺憾的是,作為大陸入世當初的未盡事宜之一,就是大陸當時並未被承認『市場經濟地位』,由此導致在過去十五年裡頻繁遭遇『反傾銷』等非關稅壁壘。

客觀來說,是否會遭受『反傾銷』,與是否具有市場經濟地位本身並無直接關係,然而市場經濟地位之所以重要,則是因為反傾銷能夠成立的必要前提是:從反傾銷發起國的角度來說,是其進口商品的價格低於其『正常價值』。在進口價格已定的前提下,如何確定『正常價值』就是能夠成功立案的關鍵:非市場經濟國家不能使用大陸國內同類產品的價格作為『正常價值』,而只能任由調查發起國選用替代國同類產品價格作為『正常價值』,由此導致不具備『市場經濟地位』國家的出口商品事實上更高概率被他國成功『反傾銷』。

無法『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

為查明大陸是否能夠在2016年『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筆者查閱了大陸在2001年入世時簽署的初始協定《中國加入WTO議定書》。與之相關的爭論點集中於條款15(Price Comparability in Determining Subsidies and Dumping)。該有關市場經濟地位與價格可比性、傾銷、補貼的條款如下:

第15(a)(i),如果大陸生產者在被調查後能夠證明該產業(industry)在製造、生產和銷售該產品方面滿足市場經濟條件,那麼WTO成員國須使用大陸本地商品價格/成本作為參考、進行價格比對。

第15(a)(ii),如果大陸生產者在被調查後無法明確證明該產業在製造、生產和銷售該產品方面滿足市場經濟條件,那麼WTO進口成員可以使用不依據與大陸國內價格或成本進行嚴格比較的方法。

第15 (d),一旦大陸根據該WTO進口成員國的國內法證實其是一個市場經濟體,那麼,條款15(a)項的非市場經濟條款不得再對該部門或產業適用。對於非市場經濟國家,在進行反傾銷調查時,不用該國的實際價格,而採用被認為是市場經濟國家的第三國(替代國)的價格資料作為正常價值。當然,無論如何,第15(a)(ii)條款都將在15年後自動到期。

根據上述條款,可以明確的是:大陸無法在2016年12月加入WTO十五周年到期後『自動』獲得市場經濟地位地位;只是不管大陸是否能夠證明自己滿足市場經濟地位,在十五年後(即2016年12月11日),WTO成員國都不能繼續使用『替代國價格』作為參考;但問題是,WTO也沒有在這份締約文件中明確,十五年之後若大陸仍未獲得市場經濟地位,該如何處理?由此,恐怕2016年之後也就並不一定如我們所願的會使用大陸本土價格/成本進行考量。

該條款到期後,大陸出口商仍將面臨兩種情況:

第一種,大陸出口商在調查時被證明符合市場經濟條件,那麼可根據上述15(a)(i)條款(該條款始終成立),WTO成員國須使用大陸本地商品價格/成本作為參考、進行價格比對。進而降低『認定傾銷』可能,有利於大陸出口企業。

第二種,大陸出口商在調查時無法明確證明其符合市場經濟條件,那麼由於在上述15(a)(ii)已被廢除的情況下,如何比較價格暫不可知。

歐盟法律人士對此的觀點是,該條款(即第二種情況)在當初就是有意嵌入的,以便給未來留下談判的空間。這種可能的確無法排除,因為早在大陸加入WTO之前的1998年4月27日,歐盟就通過了第905/98號條例即『歐盟對華反傾銷市場地位問題的修正案』,把大陸從非市場經濟地位國家名單中刪除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就是歐盟自動承認了大陸的市場經濟地位。另外,根據歐盟法律人士對(d)的解讀,一旦大陸整體符合某一進口成員國的法律要求而被承認市場經濟地位,那麼,該國無論是使用大陸價格/成本還是替代國價格都將不再適用。

歐盟和美國的認定條件

根據《中國加入WTO議定書》條款第15 (d)所表述的意思,對市場經濟體地位的認定,應該是由WTO成員國(進口國)根據其自己國內的法律來認定的(under the national law of the importing WTO Member)。

根據歐盟官方文件COUNCILREGULATION (EC) No 1225/2009中的定義,市場經濟地位須滿足以下五個條件:

第一,企業一切關於價格、成本和投入(例如包括原材料、技術和勞動力、產量、銷量和投資)的決定,都是依賴市場上供需關係的信號作為指引,且沒有顯著的國家干預,其主要投入的成本在本質上(substantially)反映了市場價值。

第二,企業有一個適用於多種目的的、明確且符合國際會計標準的記帳準則和獨立審計。

第三,生產成本和企業的財務狀況不會被非市場經濟體制遺留下的影響所扭曲,特別是在有關資產折舊、其他資產減計、易貨貿易以及通過債務清償支付等方面。

第四,企業有破產法及財產法可循,保證企業在法律上的確定性和經營上的穩定性。

第五,匯率按市場價格進行兌換。

在美國,其在1988年綜合貿易與競爭法中首次引入了『非市場經濟』概念。根據該法律,所謂的『非市場經濟國家』是指不以成本或價格結構的市場原則運轉的產品在大陸國內的銷售不反映產品的公平價值的國家。非市場經濟國家由美國商務部判定。由於該定義比較抽象,是否市場經濟,在實踐中一般根據美國法典19U. S. C — 1677(18)提供的六個方面來判定:

第一,該國貨幣的可兌換性;
第二,對勞工和雇主之間可自由議定工資率的允許程度;
第三,對外國公司開辦企業或進行其他投資的允許程度;
第四,生產的政府控制或政府所有程度;
第五,對資源配置以及在企業價格、產量決策方面的政府控制程度;
第六,還應考慮的其他因素。

令人關注的是,無論是歐盟還是美國,其中單列出的一條都有關於匯率可兌換程度的規定。而在美國方面,最後一個方面『還應考慮的其他因素』則預留相當大的政策彈性空間。

國內改革與外交努力並重

首先,力爭取得『全面』而非『產業』層面的市場經濟地位。根據WTO條款和國際『反傾銷』過程中的一些案例操作,『市場經濟地位』既可以按『產業』分別取得,也可以經濟作為一個整體『全面』取得,建議此次力爭取得『全面』市場經濟地位。

其次,以獲得『市場經濟地位』為契機,促進大陸國內改革。當前,大陸對內正在大力推進『簡政放權』,對外也在積極構建『面向全球的高標準自由貿易區網路』,這些其實都與歐盟和美國關於市場經濟地位的要求是一致的。建議以爭取大陸『全面』市場經濟地位為契機,系統梳理和甄別國內與之不一致的相關政策,既以大陸為主、又巧借外力加速國內改革步伐的推進。

最後,明確牽頭部委,建立工作組,採取協調一致的外交行動。2015年人民幣加入SDR,是大陸在經濟金融領域成功獲取全球制度性話語權的里程碑式突破。其成功的經驗是中央高層領導得力,同時明確了牽頭部委(比如商務部),各方協調一致行動,避免大陸國內必要的相關改革措施的拖延,對外也形成了外交合力。對於此次大陸是否能夠取得全面市場經濟地位,無論是從WTO的相關規定與操作實踐,還是歐盟和美國等主要經濟體對市場經濟地位的認定原則來看,都有相當的彈性空間,本質上早已不是一個完全的法律問題,而是需要更多依賴於外交努力。對於歐盟,在首先爭取英國支援的情況下,考慮德國和義大利的訴求。對於美國,主要是與美國商務部對口進行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