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揭歷史上組織工作最混亂一屆奧運會 肯定不是本屆

1896年雅典奧運會海報。

第二屆便挪到顧拜旦的故鄉法國巴黎,結果因為剛好與巴黎世博會重合,被大會組織者僅僅列為世博會的一部分,成為歷史上組織工作最為混亂的一屆奧運會,事後顧拜旦被迫辭職。

根據澎湃新聞網報導,大概沒有人不知道現代奧運會起源於古希臘時期的奧林匹克運動會,這是所有談及奧運會歷史時不可避免會提到的篇章,而每一屆奧運會也都點綴著一些古希臘的符號,提醒人們上溯到這個最初的源頭。這不可避免地讓人產生一種印象,彷彿奧運會即便不是從古延續至今的(許多人知道中斷了1502年),那也是在復興舊制的基礎上發展的。然而,現代奧運會與古代奧運會的區別之大,差不多就像鯨類與其陸生古獸類祖先一樣,在很大程度上,它其實是一種『傳統的發明』,兩者碰巧都叫『奧運會』而已。

現代奧運會的起源

人所共知,『現代奧運會之父』是法國人顧拜旦男爵,正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1894年(正值最後一屆古代奧運會1500周年)有20個國家的代表在巴黎召開了第一屆『重建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國際會議』。這是耐人尋味的:現代奧運會雖然在本質上明明是一個全新的國際賽事,卻從一開始就借用了『恢復古代奧運會』的名義,也就是把『創新』說成了『傳承』和『復興』。

這當然與顧拜旦本人的思想取向密不可分。顧拜旦頭銜中的『男爵』(lebaron)稱號已表明了他的貴族出身,不僅如此,他們一家還屬於極其保守的正統王朝擁護者——其父夏爾•德•顧拜旦是堅定的保皇黨官僚,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們『每天都在祈禱波旁王族王位繼承人香博伯爵回返法蘭西……顧拜旦一家是把他的誕辰日當作宗教節日來慶祝的』(見《伏爾泰的椰子》)。這在當時的法國政治光譜中,也算是極右翼的保守派。

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顧拜旦幼年即被送到軍校,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他開始對運動及體育教育萌生強烈的興趣。此時讓他深受刺激的一件事,便是7歲那年(1870年)法國在普法戰爭中以拿破崙三世皇帝被俘而慘敗,在整個法國思圖重振法蘭西、向德國復仇的社會氣氛中,顧拜旦一直不忘如何透過體育運動提高全民族體質來復興法國。

在他看來,運動是一切的關鍵:道德、身體,甚至政治,在這一革命性變化的推動下,法蘭西戰敗的恥辱將被『教育的道德軍備』洗雪。頗具諷刺意味的是,他這一設想的出發點,與現代體操之父、德國人弗里德里希•雅恩(1778~1852)十分接近,只不過雅恩在1811年開始組織戶外體操運動,倡導民族體質提升和道德健康,是因痛心於德意志諸邦被拿破崙擊敗。

在顧拜旦所處的年代,倡導『復興』是一件自然而然、乃至很時髦的事。隨著歐洲民族主義精神的勃發,幾乎各國都在試圖從祖先的輝煌中汲取養分,這種想法在極右翼政治家中尤為盛行,延至二戰時期,納粹德國充斥著北歐神話的符號,而墨索里尼統治下的義大利則念念不忘『恢復古羅馬的輝煌』。

當1875~1881年間古希臘奧林匹克遺址逐漸被發掘出來後,顧拜旦很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設想:『德國人發掘了奧林匹亞的遺址,可是法蘭西為什麼不能著手恢復她古代光榮的歷史呢?』不過他的可貴之處是他漸漸擺脫了民族國家的束縛,到1890年終於有機會訪問奧林匹克遺址時,他已決心將設想擴展為一項國際體育運動;到1892年,他在演講中首次正式提出了『復興奧林匹克運動』,而此時他僅有29歲。

現代奧運會並不是一開始就被廣泛接受的,令人難堪的是,顧拜旦倒是在本國遇到的阻礙最多。當時世界博覽會(EXPO)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而自1851年來也辦得更成熟,因而1898年11月,法國田徑協會聯合會(USFSA)決定支持世博會組委會的『體育競賽』,而不是奧運會比賽——而這個1889年成立的協會被公認為標誌著法國現代體育的誕生,似乎『理所應當』更支持奧運會才是。

1896年的第一屆現代奧運會出於對希臘的敬意而在希臘首都雅典舉辦,第二屆便挪到顧拜旦的故鄉法國巴黎,結果因為剛好與巴黎世博會重合,被大會組織者僅僅列為世博會的一部分,成為歷史上組織工作最為混亂的一屆奧運會,事後顧拜旦被迫辭職。僅此也可見最初法國人對奧運會並不買帳。

現代奧運:傳統的發明

現代奧運會從一開始,就設立了許多古代奧運會從未有過的比賽項目,諸如射擊、網球、擊劍、游泳、自行車。體操雖然在古希臘也有,但奧運會上的現代體操項目完全是19世紀的產物,更不必說也不像古希臘那樣是裸體進行的——英文『體操』(gymnastics)一詞源出古希臘語gymnòs(『裸體』)。至於游泳,雖然同樣古已有之,但既非古代奧運會比賽項目,在中世紀也已被教會所忽視而完全被遺忘了。直至1742年,巴黎市長還禁止在露天水域游泳,不是怕淹死人,而是因為游泳會裸露身體而有傷風化。至於自行車,在1818年發明出來後,曾遭許多人堅決反對和嘲笑,一些醫療保險公司宣稱它是『危險的運動』,甚至有醫生認為它有損健康,直至19世紀末才被接受。

可以說,從一開始,現代奧運會在各方面就截然不同於古代奧運會——它是有組織機構的現代運動競賽,有統一的規則和有計劃的賽程,允許男女平等參賽(顧拜旦本人其實很排斥女性參賽,他認為女性唯一合適的角色就是給獲勝的運動員戴上桂冠),當然更不是像古希臘那樣是為了祭神——儘管顧拜旦曾說『現代田徑運動的特徵之一就是它將構成一種宗教』,但現代奧運會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一次世俗的體育盛事,在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之後更趨商業化,至於宗教色彩,一般觀眾幾乎感受不到。

事實上,現在看來奇怪的是,現代奧運會上許多讓人聯想到古代奧運會的符號象徵,倒是後來才添加上去的。例如奧運會期間聖火不得熄滅、會前的點火儀式和火炬接力儀式最早都只能追溯到1936年的柏林奧運會,因為1934年的國際奧會雅典會議上決定恢復部分古代奧運會舊制。這就像《傳統的發明》中所說的,『顯而易見,眾多政治機構、思想運動和團體(並不只是民族主義的)是如此缺乏先例,以至於連歷史連續性也需要被發明……來創造一種超越實際歷史連續性的古老過去。』

『體育』的古今之別

在所有的方面中,現代奧運會與其古代源頭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其背後所蘊含的精神理念。且不談別的,現代人對『體育』本身的理解就與古希臘人大為不同。

古希臘語中沒有能與現代『體育』一詞完全對應的辭彙,他們所說的『角逐』兼指田徑比賽和戰爭,因而古希臘奧運會的比賽項目與軍事技能密切相關,其目的不是為了『體育鍛煉』本身,而是為了城邦的榮譽、為了訓練公民精神。由於古希臘公民武裝核心的重裝步兵須負重持矛持盾(連盔甲在內總重量可達70斤),因此沒有日常鍛煉的話根本無法勝任。不僅如此,在古希臘,參加奧運會實際上是一項精英活動,只有具備一定資產者才有資格成為公民,因而能成為重裝步兵的其實都是城邦的政治精英。在這一點上,顧拜旦原先的設想是與此類似的,他在1898年就曾不屑地說:『世博會的體育競賽和慶祝是為了大眾,而我們要為精英舉辦奧運會。』

現代人所理解的『體育』,至少在奧運比賽項目的設置上,很少會與軍事技能聯繫在一起(也許射擊項目是例外)。英語中的『體育運動』(sport)一詞,最初是指『愉悅』、『快活』,直至15世紀初仍指『快活消遣』(pleasantpastime),到1590年代才具備競技體育(athleticgamesandcontests)的含義。顧拜旦的一句話也清楚地表明他所理解的『體育』是在現代社會的語境下的:『在一個繁忙的社會中,只有體育運動既能創造力量又能起到極大的鎮定作用。』至於現代體育中常說的『競爭』(competition),在拉丁語中的原始含義剛好與現在相反,不是指人與人之間的爭勝,反而是指『共同奮鬥』(strivetogether)。

即便我們認為古代奧運會上存在『競爭』,那也不是在現代奧運精神所說的『更快、更高、更強』(Citius,Altius,Fortius)這一意義上的。這句話並非源於古希臘,其實是顧拜旦的朋友、巴黎阿奎埃爾修道院院長亨利•狄東在一次戶外運動會上,鼓勵學生時說的:『在這裡,你們的口號是:更快、更高、更強。』顧拜旦借用過來後,於1920年正式確定為奧林匹克格言,此後便出現在各種奧運會的出版物上。這本身是現代精神的產物,勝利者追求的不是公民精神的培育和城邦榮譽,而是想要不斷突破自我、挑戰極限,一種進化論式的樂觀精神和資本主義不斷打破舊事物和突破邊界的精神,為的是努力探索人類的可能性。對很多發展中國家而言,奧運賽事是名副其實的現代性體驗。

奧運會紀錄:一種現代性

如今普通觀眾在看奧運會時,最關心的常常就是兩件事:哪個參賽國能位居獎牌榜榜首,以及有多少奧運會紀錄將被打破。如果說前者尚可說是古代城邦榮譽的延續(但其實也貫注了現代民族主義精神),那麼後者則根本沒有前例——古代是沒有『奧運會紀錄』可破的,因為那時並不具備任何現代手段來精確地測量成績。

正如《民族傳統體育發展論集》中有學者指出的:『許多傳統體育活動與奧運會的「秒、公尺、公斤」制度無關。』其實奧運會的很多比賽項目(例如乒乓球、賽馬)也與此無關,某些項目(如體操、跳水)甚至是評委主觀打分的結果,在此情況下,像羅馬尼亞運動員科馬內奇1976年在體操比賽中獲得10分滿分的『紀錄』,並不是一個客觀測量的成績;而在摔跤、柔道、羽毛球、籃球等對抗性比賽中,運動員雖然也呈現出來『更強』的精神,但他們的成績本身是一個『相對成績』,因為對手是誰,決定了雙方的比分落差。

場地賽跑雖然是最古老的競賽項目,還曾是最初的十三屆古希臘奧運會上唯一的競賽項目(不過長度是192.27公尺),但比賽只比先後(也就是『相對成績』),不計多長時間跑完全程(這是『客觀成績』,或說『絕對成績』)。現代奧運精神『更快、更高、更強』所要求精確測量的『秒、公尺、公斤』國際標準測量單位制,本身也是現代化的產物——『公尺』和『公斤』都是18世紀末法國大革命時期推崇『理性與進步』的人們制定出來的,到1875年諸多西方國家簽約承認公尺制為國際通用的計量制度。

至於秒,雖然是早已有之,但直至1760年左右,時鐘上才出現了秒針,以適應人們對更精確時間度量的需要。1821年,法國人尼古拉斯•瑞賽克(NicolasMathieuRieussec)發明計時器,並在巴黎戰神廣場首次用碼錶為每一匹賽馬計時,其發明的初衷就是精確到秒來記錄各種事情的時間。同時代的路易•莫内(LouisMoinet)又發明瞭高頻表,將碼錶的測試間距精確到了1/60秒,但使用並不廣泛。

1912年,美國人利平柯特(DonLippincott)創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被承認的百公尺紀錄:10.6秒。但當時的手工計時僅能精確到0.1秒,這意味著要打破他的世界紀錄,必須至少將成績提高0.1秒才行,而這是極其困難的——直至牙買加飛人博爾特2009年在柏林世錦賽跑出9秒58,刷新了世界紀錄0.11秒,才成為97年來第一個能讓紀錄提高幅度超過0.1秒的人。1968年的墨西哥城奧運會普遍採用電子計時、並將成績測量精確到0.01秒後,才使得破紀錄相對容易,並最終形成了我們現在對『打破世界紀錄』的理解。

雖然奧運精神要求人們不斷打破紀錄,以實現自我和人類的突破,但這種樂觀的進步主義精神,在後現代無疑也會遇到某個『增長的極限』——例如人類的100公尺跑不可能無限地縮短,跳高跳遠也不可能一直破紀錄,人在地球上總不可能跳到5公尺高、20公尺遠吧?從某種意義上說,與其說人類是在『突破極限』,倒不如說是探索那個極限到底在哪兒:就像百公尺跑一定會有個極限,只是我們現在不清楚它是8秒、9秒還是9秒2。正如普朗克投入增長定律所說的,科學的『每一項進步都增加了這一事業本身的難度』。因為每取得一次突破,都使得下一次要打破現有紀錄更難了,也許我們不用等多少年就將迎來一屆一項世界紀錄都無法打破的奧運會了。

毫無疑問,無論是這種精確測量、這種對紀錄的偏好,還是進步的樂觀,以及對自我突破的絕望,都是古代奧運會的參賽者所無法理解的現代體驗。在《從古老的遊戲到體育表演:一個神話的的誕生》一書中曾說:『體育表現了這樣一種悖論:它常常鄭重其事地聯繫到體育之父們,卻又遠遠背離了他們的初衷。』這或許也是世事的常態,畢竟沒有不發生變化的傳統(那也將是僵化的傳統),很多時候人們只是需要一個舊瓶來裝新酒。現代奧運會也是如此,畢竟,就算把它換一個名字,拋開那些古希臘的符號,它其實也沒有本質變化,對嗎?


奧運郵票,『現代奧運會之父』顧拜旦男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