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報報/濮存昕:父親走得很安詳 母親一直很平靜

蘇民。

一個人修身律己本已不易,更何況還育子賢德、桃李天下,蘇民便是這樣的人。北京人藝著名表導演藝術家、教育家,中國劇協主席濮存昕的父親蘇民,於28日凌晨4時於家中安然離世,享年90歲。

根據北京青年報報導,蘇民身上不僅有著學者型藝術家的師者之風,更有著高潔誠謹為上的先儒之氣,不僅有著詩書、仁義及世途之閱歷豐厚,更有海闊天空氣象與清風朗月胸襟,他在《李白》中的吟誦一出,便讓人蕩滌了乖戾之氣,如沐君子之風。

角色——演員導演教師

蘇民原名濮思洵,江蘇省南京市溧水區柘塘鎮地溪村人,自幼隨父遷居京城。作為人藝建院之初黃金一代的代表,蘇民從上世紀40年代便致力於進步話劇運動,多年來在人藝舞台上先後扮演過《雷雨》中的周萍,《蔡文姬》中的周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中的格洛莫夫,《膽劍篇》中的范蠡等角色。

更導演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李白》、《天之驕子》、《蔡文姬》等劇目。其與濮存昕的父子佳話在話劇舞台絕無僅有,除父導子演的復排版《蔡文姬》外,兩人攜手的原創歷史大戲《李白》更成為話劇舞台文人戲的經典之作。此外,兩人的角色傳承也堪稱美談,《雷雨》中的周萍便是一例,而在舞台之外,兩人還曾在影視作品中共同扮演過魯迅。

北京人藝影視中心曾經歷時三年,拍攝完成了十五集共計450分鐘的大型人物傳記片《演員、導演、教師——蘇民》,足見其身兼角色之多。教授表演近六十年,迄今為止,人藝歷屆學員班以及多屆中戲人藝班教學中,學員們無論人品藝德都留下了蘇民的痕跡,他曾培養出韓善續、修宗迪、宋丹丹、梁冠華、馮遠征、徐帆、何冰、胡軍、王斑等幾代人藝舞台頂樑柱。晚年他仍參與中戲人藝班的招生及教學,親自坐鎮考場、親身示範台詞,傳承表演、解悟人生。

教學——『要痛飲生活的滿杯』

王姬至今還記得自己作為人藝學員班學員時,蘇民老師的話,『要痛飲生活的滿杯』,無論是出走人藝還是無條件回到舞台,她都將蘇民老師的話視作滿杯中的苦水或甜水。從一個細節便可見雖為長者,但蘇民給予晚輩極大的表演想像空間。他曾在復排《蔡文姬》時,與徐帆就文姬夫人開場的台詞是否遵循生活的邏輯,而在排練場爭執高下,卻沒有絲毫的不悅,並認為這樣的爭執應該越多越好。

2002年,一台名為《歲月長歌》的話劇精華在解放軍歌劇院上演,那一次,蘇民不僅擔任了導演,還親自登台,並在演出寄語中這樣寫道:我們懷念在舞台上與觀眾醉心的交流,您在舞台上看到的將是老人們真誠的少年狂。2013年,他曾在紀念詩人光未然百年誕辰音樂會上,中氣十足地朗誦了臧克家的《有的人》。

生活——勤於丹青雲淡風清

生活中,蘇民勤於丹青,即便在三亞修養時,仍不輟筆墨。而蘇民的雲淡風輕也滋潤並植根於其子濮存昕內心,在以63歲的年紀出任史上最年輕中國劇協主席時,濮存昕忐忑地說了這樣一番話,『我最熟悉也最喜歡的空間還是舞台,都說見賢思齊,可突然間我發現自己眼前沒有人了,大家都在身後,自己有些孤零零,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有些不太自在。』

遵從家屬意願,喪事從簡,家中不設靈堂,不舉辦遺體告別儀式,小型親屬式告別會之後,將於9月舉辦追思會。

思故友

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鄭榕:他對濮存昕的影響直接影響了人藝一代人

今(2016)年已經92歲的鄭榕聞聽老友去世,倍感痛惜。『這麼多年,蘇民在劇院中對我的幫助很大。當年劇院選院長,幹部處找我詢問,我推薦的就是蘇民。他是老演劇二隊的,跟老人們都很熟悉,又負責幾屆學員班的考試和教學,和年輕一輩也很熟,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而且他對劇院的感情很深,前段時間梅阡夫人為梅阡百年誕辰舉辦的座談會上,濮存昕代表蘇民參會,他在發言中說,『我父親囑咐我一定來,這些老人為人藝做的一切不能忘,人藝的氣一定要接上。他對劇院的這份感情讓我很感動。』

在鄭榕的印象中,『蘇民是一個謙遜的人,他是老革命,更是領著我們前進的人。現在劇院舞台的中堅一代都是他培養的,對人藝貢獻巨大。他對濮存昕為人的影響更直接影響了人藝的一代人。』蘇民與鄭榕晚年都寄情丹青,不過鄭榕一直對蘇民的傳統文學修養敬仰有加,『蘇民打小古文底子很好,他父親對他要求很嚴,我不一樣,小時貪玩,老了拼命補課。』

念良師

謝公宿處今尚在,綠水蕩漾清猿啼,
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王斑:他在我十幾歲時為我做了最完美的人生規劃

人藝新一代小生領軍王斑曾是中戲87人藝班最小的學生,當年正是蘇民將不足17歲的王斑招進中戲插班,在他看來,蘇民不僅是大恩人,更是好伯樂。

王斑說:『我們班之所以至今還有那麼多人堅守舞台,離不開蘇民老師為我們樹立的人生觀。他是台詞大師,受教於他是我們的福份,我們班的台詞普遍不錯正是因為他。從那時蘇民老師就告訴我們要做一個有修養、愛讀書的演員,正是他造就了我們班獨特的氣質。蘇民老師於我而言,更是成就了我人生中的太多個第一次,第一次在人藝舞台演男一號就是他給我的機會。

我們的緣分很深,蘇民老師演過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和《雷雨》中的角色,我都曾經接演過,他更像是我的父親。19歲時我還是個大三的學生,他看我在台下對角色很上心,便說,小王斑,你來試試,結果一試,他就決定由我和當時的男主角張永強每人各演15場。我演了《雷雨》之後,蘇民老師來看戲,並與我促膝談心,我很感謝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有告訴我要成為一個明星,而是一個優秀的演員,為我做了最完美的人生規劃。』

憶慈父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

濮存昕:李白才是父親夢中的內容

28日,蘇民老師的兒子、著名表演藝術家濮存昕老師向記者介紹了父親的去世以及他生前的點滴往事。

『就像是累了一輩子該睡了』

據蘇民之子濮存昕介紹:『父親應是8月29日的生日,但卒於8月28日,起始點也很巧合。因為我父親喜歡家庭的氣氛,所以4個多月前出院以來,直到生命的最後,他都一直包圍在家庭的氛圍中,生命的最後階段沒有離開過家。27日,全家人一起吃了飯,我父親還喝了湯,我姐把醫囑抄給他看,他因為不想用呼吸機,還開玩笑說「我不認識字」。中午睡覺前也幽默地跟大夥說「good morning,我睡覺了」。28日凌晨,阿姨習慣性地在每天2點起來看一下他,發現我父親頭已經朝向腳的方向,叫了救護車,4點鐘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我從家中趕來幫父親換了衣服,我母親一直很平靜,只是送父親到電梯口時難忍心酸。父親走得很安詳,就像是累了一輩子該睡了,如同命運的安排。』

保存的祖傳印章上刻『清白吏子孫』

濮存昕說:『別人對他的尊重來源於生命的質量,他從不為個人張嘴,曾經在錄節目時被問及人生格言,我父親答: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至今他手上還保存著我爺爺的爺爺留下的一枚祖傳章,上刻「清白吏子孫」。』在濮存昕的記憶中,父親一輩子為數不多的求人就是因為自己,『記得他帶著我東奔西走報考部隊文工團,捨了臉替我走後門,教我做小品,我跟他強,他也急了。在考中空政前,之前所有的部隊文工團都沒考上,但依然沒放棄,因為那時,考部隊文工團是挽救我下鄉命運的唯一出路。』

雖然一部《雷雨》成就了父子兩代人同飾一個角色的舞台傳奇,但濮存昕說《李白》才是父親夢中的內容。『多年來他在家中養病,手邊就只有一本書,我給他買的其他書從來都不看,這本書就是《〈李白〉的舞台藝術》,我明白他是在回味,甚至還在想自己的構思,沉浸其中。今年春天《李白》還曾到南方巡演,而去(2015)年5月這個戲的演出是我父親最後一次看戲,當時怕他身體堅持不了,我說讓他兩天各看半場,沒想到他一天居然堅持下來了。謝幕時,觀眾向他致敬,他在第一排拄著拐杖站起來,把拐杖放到了台上,大家以為他要上台剛要去扶,沒想到他回身向觀眾拱手表達謝意。』

寄子詩:『神駿騰汗血,戰士煉心紅』

蘇民是個體育迷,今夏又正逢奧運會,他堅持看女排的比賽轉播,看會兒睡會兒卻依然很激動,而夫人賈銓則是不折不扣的體育愛好者,年輕時打過排球,近年來更是中網的常客。濮存昕說:『從2005年以來,我父親一次次病危又渡過難關,得益於我媽媽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父親什麼時候吃了多少,喝了什麼,一個個細節都被記錄在本,再難寫的藥她都會一一記下。兩人60年鑽石婚時,曾坐在台下感嘆:還是元配好。』

父親蘇民無疑是濮存昕表演上的啟蒙者,小學時他曾因父親在廣播中播講《紅岩》小說在同學中倍感驕傲。而有著相似聲音和不同舞颱風采的蘇民與濮存昕父子,一直是家風傳揚的範本,對於父親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濮存昕說:『我父親在古典文學上的造詣是被打過夾板的。』而父子倆的故事中,最勵志的莫過於一張濮存昕16歲下鄉時與阿爾登種馬的合影。『當時我在牧場養馬,這是我下鄉後拍的第一張照片,給父親寄去後,他立刻題詩一首,「神駿騰汗血,戰士煉心紅」。那時我曾經認為自己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但後來發現其實你自己所有的狀態都與那些生活經歷有關,那種與天地在一起的生命感受彌足珍貴,也真正理解了父親這首詩的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