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報報/專訪金馬最佳劇情片 導演:文青現在是貶義詞

《八月》導演張大磊接受鳳凰網娛樂專訪。

金馬得獎名單一出,名不見經傳的大陸獨立電影《八月》,不僅入圍了六項,還爆冷拿下第53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而男主角孔維一作為10歲的小演員,也拿下本屆金馬最佳新演員獎,令無數人意外。這部追憶90年代生活氛圍的作者電影,是導演張大磊的處女作,能有如此成績,他感到非常幸運。

根據鳳凰娛樂報導,《八月》呈現了罕見的九十年代生活圖景,創造了超越地域和背景的時代情感共鳴,它的可貴之處在於,對時代感的表現是利用作者體驗,而非簡單的符號。在作者的黑白記憶裡,迷茫失意又執拗的父親,主張實幹同時犧牲一切的母親,與看不到未來的孩童日常一起,生動地於銀幕上閃耀著記憶之光。最令人傷感的是,那時身為孩童的八零後對大人們的悲壯似懂非懂,想懂亦不能懂。當二十年過去,八零後已長大成人,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失落,新的茫然,對於過去,卻來不及回顧。

在接受鳳凰網娛樂的獨家專訪時,張大磊介紹了《八月》的種種創作細節,無論是黑白影像的考慮,還是入圍金馬獎最佳新人的小演員孔惟一的選擇,都歷經作者性的考驗,在這種單純而又專注的狀態下,張大磊確實在《八月》中做到了某種表意的極致。

使用黑白基調是為了留白,片名叫《八月》更寫意

鳳凰網娛樂:為什麼要選8月這個時間?
張大磊:8月份拍攝是恰巧,再往後就開學了,再往前沒準備好,就在8月拍了。片名以前叫《曇花》,電影裡當中有一個特別重要的道具就是曇花,有一些寓意在裡面,象徵著美好稍縱即逝,也可能象徵著下一次期待。但是拍完之後我們把這些關於曇花的節點都打掉了,我們不想讓它有太明確的形式感或是敘事邏輯,就把曇花淡化掉了,片名如果再叫《曇花》,就會有點刻意,而且從2008年叫到現在,有點膩了,我們的前輩麥麗絲導演直覺很準,他覺得不如叫一個寫意浪漫一點的,給我提了個《八月流火》,但我又覺得太長了,又很具像,太刻意,就乾脆叫《八月》。

八月是一個時間,很淡,八月會發生什麼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個時間,也可以理解成很熱,什麼都有可能,留白會有很多,而且更像一個有時間感的名字,很符合影片氣質。

鳳凰網娛樂:為什麼使用黑白?
張大磊:決定要用黑白是從寫劇本時候就開始了,其中有我自己的想法,也有攝影師呂松野的意思。我們倆都覺得黑白更適合這部影片的氣質,那是一個比較簡單的年代,相較於現在來講真的比較單純,比較理想化。黑白沒有更多色彩的資訊,因為色彩在提升一個作品的時候,也會干擾觀眾的判斷,很多東西就會很具體,會對號入座,對號入座之後,就做實了,留白考慮的空間就會少很多。第二個目的就是在寫實的同時,黑白有一些虛幻的成份,因為我相信每一個人的回憶,都是有時候近有時候遠,都是不真實的。


《八月》中的『曇花一現』。

鳳凰網娛樂:看的時候也會有些猜測,你是不是為了規避一些場景年代感的問題才用黑白。
張大磊:我們美術做得很好,如果是彩色,年代感會非常強,所以我們不是怕年代感出現問題乾脆把色彩去掉,相反我們是削弱了這一現象,就像影片當中的敘事一樣,我們很多都做了削弱。

鳳凰網娛樂:影片中提示故事發生地點是在內蒙古,但給人感覺,地域感不是那麼強烈?甚至有點像南方?
張大磊:大多數人覺得內蒙古很蒼涼,還有草原什麼的,但實際上,內蒙的城市就是這個樣子,不是大家想像的那樣。尤其在那個年代各個地方小城市的生活,其實都差不多,很慢,沒有太多的人,不是很嘈雜,所以我們就會看到那裡環境保護得很好,有樹,有風,有水,就會有南方的感覺。

鳳凰網娛樂:你的家鄉就在那邊,是想拍出自己家鄉的感覺?
張大磊:這也是這個影片的一個價值,之前也有一些朋友聊過,說自己是南方人,但看電影也有一種親切感。這就是這個電影的價值,也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沒有很明確地說這是哪個單位哪個年代國家發生了什麼事,把這些都抹掉,就純粹展現那時候生活的感覺,時間的感覺,可能不分地域。

鳳凰網娛樂:你怎麼找到那個景?
張大磊:那些景是我平常我就喜歡去的地方,當年的集體宿舍居民樓叫史達林樓,是學蘇聯的,我在美學上特喜歡那種大磚房樓,生活在那裡的人基本上還都保留著過去的生活方式。找那個地方不費什麼功夫,包括內景,小雷家的內景是我一個親戚家,是我大爺的家,他們本人很多年都不在那住,房子一直扔著,保存得特別好,保留了過去的原汁原味,收拾一下就能拍了。


《八月》取景在內蒙古卻給人南方的感覺。

90年代人對藝術的追求單純,而現在『文藝青年』成了貶義詞

鳳凰網娛樂:你自己心中的90年代是什麼樣的?
張大磊:不能光說90年代,應該是80後到90初了,到1994年,1995年往後就是另外一種感覺。當時我只是一個孩子,作為孩子,我經常會知道身邊有大人們在互相探討或者交流好的音樂,他們磁帶都是複製的,會交流好的電影,會有那種手抄的詩本,大家會有專門的一下午在家欣賞這些東西。就像片子裡那個唱歌劇的人,真的就有這樣的人,一高興就站陽台練,這種東西在一個孩子看來,是充滿色彩的,但現在沒有了,放到現在大家會把他當作神經病。當時大家對於藝術對美的那種追求是浪漫而且單純的,不會像現在,有人喜歡藝術,可能是作為自己的一種包裝,或是更功利的目的,但那時候沒有,單純到甚至有點傻。

鳳凰網娛樂:為什麼現在大陸電影裡很少懷念90年代?
張大磊:這我不敢說,我真沒想過,可能因為現在是一個高度資訊化的時代,創作者們應付現在的事情都應對不過來,而面對以前的東西,可能真的需要靜下來,需要有時間,而且是有條件,讓自己和生活都慢下來去體會。你如果要說不去體會,只是回看的話,那就是符號,那就是表面,但如果真的想要去感受這個已經很遙遠的歲月,你必須要去體會,所以對於創作者來說很難得,而且確實挺奢侈。

鳳凰網娛樂:片中表現的國有單位轉型,是你自己家庭發生過的嗎?
張大磊:對,單位改制了,沒事幹了,每個人被迫開始想,要怎麼生活,之前有集體,怎麼都能生活,但從那時候開始就不行了。我父親經歷過這個時期。

鳳凰網娛樂:哪些是在拍電影時候虛構的情節?
張大磊:父親的性格是虛構的,父親的性格更像是我意願當中父親的性格,可能是我希望自己有的性格,,是一個執拗的比較傻的人,但是很可愛。

鳳凰網娛樂:你小時候是不是也跟小雷一樣免費看電影。
張大磊:對,我們很多片都是這麼看的,包括很多大師的電影。我生活在電影製片廠大院裡面,有很多內參片、交流片,內部供票,都是大師的電影,我們當時看過庫柏力克的《2001漫遊太空》,就是當時國家調控的,每個地方都會有電影公司,電影公司就那幾個片子,電影院就租,輪著放。當然也有很多革命電影,包括當時90年代的城市電影,陳佩斯導演的那批或者夏綱導演、張暖忻導演的電影,每天都在看。

鳳凰網娛樂:那後來台灣導演是怎麼影響到你的?
張大磊:侯孝賢導演的電影,是我真正開始學習電影了,上了電影學院之後才接觸到的。

鳳凰網娛樂:電影裡,父親代表的那種文藝青年,你覺得跟現在的文藝青年有什麼區別?
張大磊:其實是一樣的,但是現在真正的文藝青年很少了,甚至有時候文藝青年這詞不是褒義的,這個特別奇怪,大家應該是讚美這個事情的,是尊重文藝或者文化的,相反現在好多是貶義。

鳳凰網娛樂:我的感覺,電影裡的那個時代,與現在相比,雖然說時代變了,但內在是一樣的,比如父親在生活中的壓抑,自尊受到打擊,在現在也是有共鳴的。
張大磊:是這樣的,就是希望被認同,但是認同他的人群非常小,他經常會有孤獨感。不光是父親,也包括小雷,也有特別強的孤獨感,甚至有的時候特別悲壯。

鳳凰網娛樂:這個悲壯在社會,在時代裡看,其實微不足道。
張大磊:但個人會很享受這種感覺,很難得的。

鳳凰網娛樂:你讓一個小孩的視角去看,在這個悲壯之外,更添了一層悲壯,因為小孩在那一刻是似懂非懂的,可能長大會懂,但是他懂的可能是自己那個時候的悲壯。
張大磊:對,孩子在電影裡顯得有些木訥或者不怎麼說話,所有事情他是看在眼裡的,但他自己並不明白,可能他已經悲壯了,他本身就是孤獨的。孤獨在那個時候對於一個孩子來講,可能就是無聊沒有事幹,有這麼多空閒時間閒待著,現在看來是一種奢侈,但那時候覺得很無聊很無聊,卻全然不知。


小雷與父親。

鳳凰網娛樂:大家可以看到父親的失落、理想化,但母親在家庭裡面反而像一個主心骨,她是一個實幹派,遇到問題,就會想到要去解決,她是走這個路線,我不知道這個是不是因為你母親的關係,對於這個女性形象是怎麼考慮的?

張大磊:可能這個多少也跟我的家庭有關係,因為母親這個詞在我看來特別偉大。(哽咽)其實母親也有她的追求,但她放棄了,為家庭全然地付出。

鳳凰網娛樂:關於視點,我們會認為這是一個小孩視點走到底的電影,但中間我們發現,視點在變,這個是刻意的?
張大磊:小孩的視點只是一部分吧,主要的視點還是作者的視點,就是我的視點,因為我寫劇本的時候,想要的感覺就是『我在回看』的角度,完全藏在角落裡,我現在有意想要讓自己的視點單純一些。

新人孔惟一很安靜有靈氣,為邀他出演與他成了朋友

鳳凰網娛樂:片中用的全都是非職業演員,飾演小雷的孩子孔惟一這次也入圍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他是怎麼選到的?

張大磊:當時已經經歷了幾百個孩子,我們到學校裡進班裡挑,但現在孩子你沒辦法,他們就活在一個資訊那麼多的世界,懂的比我們都多,很難能找那個年代小孩的感覺。當我們都快絕望了,已經有了湊合一個算了的念頭。這時我一個朋友說,他們同事家有一個小孩挺像的,首先長的跟我要求的挺像,瘦瘦小小,弱不禁風,我們就去了,結果發現他真的有別於其他孩子,我見他時,他在練習羽毛球,他打羽毛球時很矯健,很靈活,但是休息的時候就會特別安靜坐在那兒,但是很有靈氣,眼睛裡在看旁邊的每一個人,我就上去跟他聊天,我發現他不喜歡當演員,看別的孩子一說這事會特別興奮,有極強的表現欲,大家都不怵這個事情。但是他就不是,說找他當演員,他還不好意思,一來二去我跟他成為了朋友,才拉他來演。

孔維一拿下第53屆金馬最佳新演員獎

鳳凰網娛樂:拍的時候不需要怎麼調他?
張大磊:基本上沒有,調整最大的就是他累了,孩子嘛,累了不想幹就是不幹,但劇組裡面是有安排的。

鳳凰網娛樂:這是你的責任。
張大磊:就哄,當朋友哄,哭鼻子完了把任務完成。

鳳凰網娛樂:有耽誤他學習嗎?
張大磊:沒耽誤,假期8月拍的。

鳳凰網娛樂:父親母親那兩個演員是怎麼選的?
張大磊:都是我的朋友,演父親的張晨,十幾歲時候我們就在一起玩搖滾,他是比我們年長,讓我們很有安全感。母親也是很熟悉,我給她拍過一個結婚的短片。


孔維一。

《八月》似台灣新浪潮,或是受金馬青睞的原因

鳳凰網娛樂:你決定要拍《八月》,就自己去找錢,自己就拍了,是這樣的嗎?
張大磊:對,我從2012年完成劇本到2015年,中間若干次想要找投資都沒成功,鉚著一個事情沒有結果,很難突破再去做下一個,所以對於《八月》的情感我一直推不開。這中間我也拍了一些微電影,以這個來生活,同時我還是在想怎麼樣能把《八月》拍完,到去年的時候覺得再不拍就不行了,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而且覺得各方面人或者是時間都已經具備了,就決定拍,是大家一起湊錢。

鳳凰網娛樂:成本是多少?
張大磊:當時沒什麼成本的,就把這事幹起來了,但是幹起來之後資金出現問題,那個狀況真的是超出我們想像,接下來麥麗絲導演才進來幫我把這事完成,當時大家已經可以看到一些東西,覺得還好。去年八月拍的,到今年的七月份才完成。

鳳凰網娛樂:為什麼做那麼久?
張大磊:改了好幾版,我就說這片真是手工業。

鳳凰網娛樂:原來不是有劇本嗎?為何改的時候才會想要去掉那些刻意的東西。
張大磊:劇本每一個人物都應該是完整的,首先劇本要告訴我,讓我知道這裡面發生了什麼,這和電影無關,再剪輯的時候才是真正電影的事情,我才知道我在電影裡面需要哪些東西,這是一個漫長的選擇過程,到最後我才認可我要的是哪些東西,這中間很漫長,一直到七月份。

鳳凰網娛樂:其實我覺得你這部電影更像台灣新浪潮的感覺,這是它受到金馬青睞的原因。
張大磊:應該是有這個原因,台灣可能也很久沒有這樣氣質的電影出現了,台灣電影算是我的一個啟蒙。我不是有意靠,是不自覺就這樣了。

鳳凰網娛樂:這次金馬提了劇本,攝影和音效,除了大獎之外,這幾個你覺得哪個比較勝算大?
張大磊:我倒真的希望攝影能拿獎,因為我的好兄弟呂松野去年就是因為《塔洛》被提名,但沒獲獎。他貢獻的藝術價值也很高,所以我希望他能拿一個,當然聲音也希望拿,聲音是真的花了很大的功夫。

我覺得《八月》比較幸運,一個處女作,還不是特別成熟,這樣的作品能夠被認可,能夠給我這麼多機會,很幸運。


孔維一拿下第53屆金馬最佳新演員獎。

鳳凰網娛樂:《八月》有上映的計劃嗎?
張大磊:在這個之前就已經決定要在明(2017)年三四月份,要嘗試著上映。

鳳凰網娛樂:有沒有考慮過接下來嘗試拍一些商業片?
張大磊:我沒有這麼強的目的,我選擇的原則就是,我覺得對就拍,不對有問題就不拍,藝術電影或是作者電影,我覺得不對就不拍,商業電影類型片,如果想表達的東西和我想要的是對了,沒有我討厭的東西,都可以。

現在也有找過來的專案,但我沒有選擇的原因是從我能力考慮,駕馭不了,可能會毀掉一個好劇本,目前我下一個電影計劃已經在準備當中了,可能計劃明年冬天開拍吧,是一個冬天的戲。


《八月》有台灣新浪潮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