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人物/故鄉春夢 一位五旬農民工和他的詩歌夢

52歲的農民工李劍自稱詩人。

52歲的農民工李劍自稱詩人,理想是當個「全國知名」的作家。他身材不高,濃眉小眼,裹著一件1982年當兵時發的軍大衣。金漆斑駁的扣子耷拉著,直向下墜。頭上那頂『紐約洋基隊』棒球帽裡夾著一張寫作提綱。紙的一角從他的帽子後面鑽了出來。

根據中國青年報報導,現在,只有初中學歷的李劍已經寫下了三萬多字的詩歌,主題幾乎全部出自生活——村裡有老人沒人管死去,打抱不平寫首詩;看到雅安地震的新聞,鼓勵受難者也要寫首詩。

寫作幾乎是他打工間隙的最大樂趣。室友招呼他打麻將、喝酒,李劍不愛搭理。他嫌宿舍太吵,跑到房東的屋裡寫。房東嫌他礙事,又給轟到了後院。他喜歡去書店蹭書看,站著讀完了陳忠實的《白鹿原》,還能背下全書第一句:白嘉軒後來引以豪的是一生裡娶過七房女人。李劍伸出鱗片般粗糙的手,額頭上的皺紋擰在了一起,興致勃勃地對記者點評:『這個開頭好,引人入勝。』

白天,李劍是商場的保潔員,一天只捨得吃兩碗10元錢(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的油潑麵。晚上,他就躲進西安郊區張家堡街道的民房裡,一頭鑽進文學的國度,一寫就是三四個小時。

烏紅色的矮床就是他的書桌,『倉庫貨物清單』的背面就是稿紙,有些已經黴變發黃。他坐在一個比床還矮的小折椅上,勾著頭,幾乎趴在床上。3萬字詩歌幾乎都用一個姿勢完成。鄰里糾紛,國家大事,都被搬到紙上。

現實中,他是擠在公車上『髒不拉幾的農民工』,大家都不願意挨著他坐,在寫滿字的紙張上,李劍暢快地想像著人們都開著『豐田』和『捷達』,抽著『紅塔山』,喝著『五糧液』。

他瞞著妻子,花3000元把自己的作品印了100本。還把小冊子連同入會申請一起寄給當地的詩詞協會,收到了帶著紅印章的會員證。

這張只有巴掌大的證,在他心中的說服力不亞於農民歌手在『星光大道』上捧起的冠軍獎盃。『如果誰說我的「作家證」是假的,我就帶他上法庭。』漸漸地,網上關於他的新聞多了起來。有報導稱他為『農民工詩人』。有網友在新聞後面給李劍『點讚』。還有人留言:希望他多寫點小說,詩歌的年代已經過去。

可在李劍心中,要真正成為『全國知名』的作家,仍需要一次飛躍——出版一本公開發行的文學作品。他尋思寫本關於村裡打工青年的小說——《漂》,表現年輕農民工的打工心酸。起因是村裡一個37歲的青壯年,打工時突然腦梗離世。

他在腦中構想著簽售的場景:在城市的廣場上,身後拉起大條幅:『當代農民工作家李劍首次簽名賣書』。買書的人排起長龍,自己的手都給簽麻了。『一本書賺上十幾萬元的版稅,從此過上作家的體面生活。』

可在現實面前,李劍被自己的理想藩籬困住了。他找人詢問出書的花銷。回答讓他一驚:3萬元左右。自己一個月工資只有2000多元,家裡有1畝5分地,還要養活一家五口。大女兒去(2016)年考上一所民辦大學,因8000元學費而棄學,兩個兒女正讀初中。

李劍不死心,拿著小冊子到村裡挨家挨戶的募捐。錢沒收著,質疑聲卻滾滾而來。有村民說他在胡寫,還有人嘲諷他『沒成就,寫的東西誰會看!』最終,他只募到600元,這些錢在他看來只能『吃上幾十碗羊肉泡饃』。

家裡人也開始反對他。週末,李劍的小女兒陪著媽媽,坐在馬路邊的曬穀場上,雙腳攤開,拾掇辣椒乾,手上沾滿了灰和辣椒末,大卡車就從旁邊呼嘯而過。她們一天能賺上50元。

聊起出書的事,李劍妻子的氣不打一處來,對他嚷道:『這口飯你要有本事就吃,沒本事就別吃。別人不支持你有啥辦法?』 妻子覺得『作家李劍』和『農民工李劍』差距太大,眼前的丈夫『太不真實』。

可李劍回答引髮妻子的沉默。『當作家是我的理想和追求,農民工作家就要替農民說話。』他反覆地背誦著一句話:『一個不熱愛故鄉的人,能熱愛這個偉大的時代嗎?』聽著父親辯解,小女兒低著頭嘟囔著說了一句『做夢』。手裡的乾辣椒被捏得啪啪作響。

爭吵久了,李劍也無奈,他說作家也要生活,總不能自掏腰包。如果沒人『養』自己,索性就撂下了。可他沒有真死心,說自己是幾億農民工的代表,『農民工作家不應該支持嘛?我只想證明農民工裡也是有能人的,不能叫人給看扁了。』

他說,他想寫一篇關於自己的文章,題目都想好了,『就叫《故鄉春夢——一個農民工詩人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