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萬象/500人全家福 動用4台無人機19位攝影師

「500人全家福」的局部。

一張500人的春節全家福讓石舍村出名了。六輩人同處一框,最年長的超過了90歲,最小的還不滿1周歲。

根據鳳凰網報導,拍照那天動用了4台無人機。穿著紫紅色棉襖的妯娌二人議論紛紛,好奇該對著哪台無人機笑。場面宏大得需要一台擴音喇叭來指揮。人們爬上山坡,擺出了一個拉長的『之』字型,才勉強擠上畫幅。總共出動了19位攝影師,拍了六七十張。

『大陸和國外,數百家媒體都報導了』,村支書任團結努力講著普通話,在朋友圈轉發英文報導,『我們這個小地方很少會來中央媒體!』

石舍村隸屬於浙江省嵊州市下王鎮,四面環山。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個極普通的村莊,但在研究者眼裡,正因為此,對它的描述才具有普遍意義。

有學者說,在足夠長的時間裡,有的村莊被人遺棄,只剩了些斷壁殘垣;有的村莊被連根拔起,不知遷移到了什麼地方;有的村莊被捲入城鎮化的潮流中,變得面目全非。石舍村的266戶人家守著故土,綿延子嗣,如同村里的老台門,穩穩當當地座落在村落的最中央。

回家了!

『圖上的500人只是一部分,大多是過年從外地回家的,還有一些本地的在家裡吃午飯,沒趕上。』村支書任團結估計,人齊了能有1500人。

他們都姓『任』,字輩朝、廷、喜、起、揖、讓。在手機螢幕上看只是一些深色的點,點綴著紅色。如果放大到電腦螢幕,還能看見懷裡的嬰兒、提著紅燈籠的少年、整理頭髮的姑娘小伙和互相攙扶的年長者。

那天是正月初四,石舍村的電線桿被450只紅燈籠包圍。紅氣球扯著絲帶,飛入空中,禮炮聲鳴。年紀輕的挎著綬帶,上面寫著『石舍歡迎你』;歲數大的穿著黃色的志願者馬甲,操持張羅,指揮停車。任團結把對講機塞進西服口袋,紅色毛衣裡紮著領帶,伸手一呼,著急的喊了幾句,儀式馬上要開始了。

『我這個名字起得好,很多人記住了我。』任團結得意的說。

任團結的車裡插著國旗,村民們修建了文化禮堂,黨徽和國旗豎在中央。

慶典那天,文化禮堂前壘起戲台。粗壯的蠟燭插在廢棄的油漆桶中,汩汩冒煙。整只的豬、牛、羊被抬上供台,掛著紅綢。祖先的像和印著『任』字的姓氏旗就擺在上面,接受後代的跪拜。

最先行禮的是村長、村支書和修家譜出錢最多的任偉永,他屬於喜字輩,出身寒苦,憑著勤勞和運氣發了財,這次是從澳洲回來參加合影和修家譜的完成儀式。

祖先像上寫著『石舍始祖自成公像』,長須戴冠,生於南宋,從陝西黃陵,經山東青州樂安,落腳浙江嵊州石舍。

任朝錦在太公像前拜了拜,他的兒子也從杭州回來了。『他們很聽話的,回來就買營養品,年年買。』他比劃著身上的衣服,『都是兒媳婦買的,去年買了1000多塊錢(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的,鞋子300塊錢,上衣500塊錢,毛線衫400多塊錢。』他又拿出糊著油垢的保健品藥瓶,『魚油,兒媳婦給買的。』

任朝錦個子不高,保持著天然的樂觀。他一輩子都在石舍村種地,有幾年出去打工。『30多年前,勞動力不讓外流,一定要在家鄉搞建設,現在孩子們都跑遠了。』

他說年紀大了,改革開放了,分田了,自由了。但還是喜歡在家裡,『歡喜幹活就幹活,家裡安心一點。』他也不是沒動過繼續打工的念頭,只是人家一看身份證,60歲以上不要,『年紀大了,體力減少了,待不下去了,怕你生病。』

每次兒子回家,他都給準備一個大編織袋的蔬菜,『夏天帶夏天的菜,冬天有冬天的菜,省錢。』孩子們則買魚買肉帶回家。

為了趕上一早的儀式,一些歸鄉人凌晨2點就從上海、餘姚出發,往家裡趕。人們排著隊上香,場面聲勢浩大。有人抱著嬰兒,攥著兩只小手給祖先像作揖;有人穿著圍裙,呲著牙一直用手機對著畫像拍;也有穿著時髦大衣的年輕人匆匆拜過。

喜慶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村幹部輪番上台講話。舞台的紅地毯卷了邊,話筒偶爾傳來刺耳的聲音,或者乾脆掉線,台下一直嗡嗡響著,聊天的聲音沒有停止過。

後來家譜被裝進箱子裡,像寶藏一樣抬出來,還蓋上了紅蓋頭。凡是捐款5000元以上的,都能獲贈一套。

『藏寶箱』裡總共有12冊包裝精緻的家譜和一本村誌,這套家譜是時隔81年後的續修。上一本家譜停止在民國24年(1935年),流傳下3本,有兩本在文革中被毀。

腰鼓隊和舞龍隊的表演一直持續到中午,隨後人們一路敲鑼打鼓走到村東頭的玄武岩下。一根根規則的六邊形條石組合成山體,像樹樁,像摞起來的一塊塊月餅,也像蜂窩。村領導辦公樓裡貼著六邊形的村民笑臉牆。

玄武岩的含鐵量高,兩塊石頭撞擊,『鐺』一聲,像砸在鐵上。據說,這些玄武岩在西元2世紀已經存在,凝結後產生六方晶體節理,被風化形成六方柱狀。

巨石長出樹來,成了最自然的布景。幾代人在這裡完成了維持生計的奇跡,掙扎著活下去,而且走完了生命的整個歷程。

關於『石舍村』村名的由來,有很多種傳說。但自765年前,第一個人兩手空空來到這塊土地的那刻算起,石舍村在能想見的日子裡一直平淡無奇。

山路的起伏形成天然的合影梯步,越降越低,一直到了春天陽光照射著的粼粼河流為止。村民推測,也許當初建立村子的先輩,曾經站在這裡,俯望下面盆地的綠色曠野,一面呼吸著清涼而甜蜜的空氣,認為這一切就很理想了。

爺爺的爺爺的爺爺是誰?

決定修家譜是2014年9月8日,任團結日子記得清,那天也拍了一張全家福,人沒這麼多,在文化禮堂前面,站了四排。人們穿著夏裝,汗涔涔的,老農戶乾脆光著膀子,翹著穿勞保褲子的泥褲腿,歪頭抽煙。有3個人沒趕上合影,被後期補上。

『你知道你爺爺叫什麼嗎?你知道你太公叫什麼嗎?』

對於這兩個問題的疑惑是促成重修家譜的直接原因。『很多年輕的答不上來。』任團結說,『我想把歷史記下來,看每家每戶的後代怎麼樣。』

『生養之地人皆傾情,家鄉故土,乃漫長人生的一站,亦是習練人生的初級舞台和熔爐』,『盛世修譜,旺地修志』,『不管走向什麼地方,只要有一部村誌在,村莊的根已經留住。』家譜和村誌中寫道。

支援修譜的村民則用了更直白的表達:『一個小小的老百姓,你的名字只有家譜裡有記載。再過幾十年、幾百年,你的子孫後代能看到。』

當然也有人不理解,『年紀輕的,或者生了女兒的,「修不修家譜跟我沒關係」』。

為了收集資料,任團結和家譜修訂委員會成員,去一戶人家找了11次。他們帶著表格,讓每一個能找到的任氏後代填寫,全家成員的出生年、月、日、時辰;歷代媳婦的老家位址、父親姓名;歷代女兒的出嫁位址、女婿和公公姓名;已故親人的死亡時間、墓地名稱、方位,甚至朝向。

他們先是電話打過去,許多人不理不睬;再給人寄掛號信,郵票花了八百塊錢;再不行就上門去找。『光打電話不行,對方很容易敷衍,得見面,人和人之間有親密感。』

農忙時不搞,要等到中午、晚上,村里人得閒時再調查。

有時只知道一個名字和原來的位址,到那兒一看,位址換掉了。任團結拿著市裡開的介紹信,再去當地公安局找新的位址。

有次,找到紹興的一個村子,在村口打聽姓任的幾戶人家。一見面,報上了對方爸爸、爺爺的名字。他30多年沒有回過石舍,很小的時候同爸爸來過一次,放在籮筐里挑著。只記得村里柿子樹多,要坐渡船過去,走路還得走10個小時。

『看到我們眼淚都流下來了。』任團結說,對方非要拉著他們吃飯,他們死活不肯,『最後到村口買了幾瓶飲料給我們。』

拍全家福那天,文化禮堂前開了70桌酒席,招待的都是這樣回家的外地人。任團結忙前忙後,腳上磨出大泡,晚上回去看手機一共走了3萬多步。

這裡的小孩從小學越劇,春晚上聽到家鄉戲會覺得驕傲。50歲上下的人,但凡電視裡出現姓任的,心裡就挺高興。有人路過安徽蚌埠,聽說有個村子也有很多同姓人,相距50多公里,也一定要過去見見。

七成人都在縣城買了房,不然孩子結不了婚

最遠道而來的,要屬任偉永。他西裝上衣口袋里插了朵紅花,用家鄉話站在台上發言。唱戲的醜角送他一個元寶,他回了一個大紅包。

他今年40多歲了,21歲初到上海,做油漆工,熬了8年,東拼西湊了50萬元開始做土建工程,自此發跡。開始給村里大大小小的工程捐錢,因此也在家譜中享有登上照片的權利。

村里最好的房子是他家的。對著文化禮堂,在屋裡就能聽見做戲的聲音。建造三層小樓總共花了150萬元,屋里裝上了中央空調,65寸的電視,『家具都是從廣州運來的。』任偉永的父親任廷鈺喜滋滋地帶人參觀新家,他穿著燈籠絨褲子和衝鋒衣,比村里其他老頭的腰板更直一些。

『現在有攀比了。』村里人說,這家蓋了房子,那家就要蓋更好的,再後來就要搬到縣城裡,『七成人都在縣城買了房,不然孩子結不了婚。』

任廷鈺的房子有衣帽間、Hello Kitty公主房,有5間臥室,屬於子孫,老兩口則堅決不住進來,住偏房,『怕死在裡面,將來孩子們害怕。』

兒子在屋裡裝了3台攝影機,遠遠俯視著大門口,讓他身在澳洲也能看見爸媽的情況。『以前在生產隊裡面,跑也跑不掉,務農,放牛放羊,一個人沒有出去的,現在跑來跑去,都跑到外國去了。』任廷鈺出生於1948年,記性很好。

他沒去過澳洲,因為坐飛機會吐。60歲的時候他坐飛機到北京,吐得稀里嘩啦。『我兒子讓我去外面旅遊,我不要去,都是一樣的。故宮、天壇、八達嶺,都一樣的。什麼地方都不如家鄉好,隨便哪個人,生在哪裡就是哪裡好。』

任廷鈺曾經跟隨兒子去上海,居住在靜安寺的頂層樓房裡,『什麼也看不見』。『上海空氣不好,房子太高。乘電梯都會暈,乘公車也會暈,找不到方向。』

他一定要回老家,說是葉落歸根。他最喜歡去山上轉轉,景都看遍了還是要看。

山上種著茶葉,先人一步步開墾出梯田。現在村內家家戶戶有製茶機,茶葉是主要經濟作物。任喜祥是村里少有搞長途販運的人,如今也已近退休年齡。改革開放之初,他決定去山東販茶。沒有本錢,借了2000元,扣掉50元利息,揣著1950元上了車。那時他膽子很小,開麵包車走小路,怕被查稅。時代剛剛掀起一塊小口子,他冒冒失失的,至今也搞不清當初是不是需要交稅。

錢是賺了些,但隨著欠帳增多,利潤越來越少。打電話催債不給,人就得跑過去要帳。『不像現在這麼簡單,微信給你轉帳幾千,要什麼品種,馬上發過去。』

在任廷鈺眼裡,時代流轉最顯而易見的參照物還是房子。他的父親四十多歲去世,他是家裡的老大,底下有6個弟弟妹妹,一家9口擠在36平方公尺的老房子裡,艱難過活。

在任廷鈺28歲時,他擁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房子,4個兄弟一起用泥巴建的。48歲時,他用外出打工的錢建了3層兩間的房子,用的是白灰,牆根裂了大縫,因為沒錢,水泥用得少,也沒鋼筋。到了68歲,他有了全村最氣派的房子。幾十年前大家蓋房子幫來幫去的,現在一天需要120元的工錢。

『我小時候,村子只有現在一半這麼大,全村一間新房子都沒有。』

他記得1961年,村里餓死過人,樹皮摘下,煮一煮,吃了。山上找不到青色的東西,能吃的都吃了。

磕磕絆絆長到19歲,在祠堂裡半工半讀。祠堂就在現今文化禮堂的位置,有16間房子大,『柱子那麼粗』,任廷鈺雙臂圍了個圓。雕梁畫柱,每根柱子配有對聯,大梁上有橫批,掛有匾額。祠堂供奉著幾千個牌位,每有一個人死去,牌位就多一個出來。

逢年過節,祠堂也照常做戲,吸引的極有可能是同一批人—當地的越劇伴著這些人的青春,如今他們成了爺爺奶奶,仍是喜歡天不亮就去文化禮堂搶座位,不睡覺也要聽到天黑散場。

那時的戲台規模宏大,可容納千餘人看戲,五間大廳,前面中央戲台,兩邊道地天井,兩旁是男女廂房,供老人婦女小孩病弱者看戲。戲台樓上是化妝室、休息室,樓下是廚房、商鋪。戲台設計科學,中央上方有個八角音箱,演員唱戲時聲音柔和動聽,好比現在的立體音響。

這戲台先有紹劇《闖王進京》《牛郎織女》《木蘭從軍》,後有《智取威虎山》,全本《沙家濱》《奇襲白虎團》。

進入火紅的時代,久旱無雨,曬得莊稼死去活來。『有文鬥,也有武鬥。老百姓自己鬥自己,用槍打,砰砰砰,鎮上死了好幾個人。』任廷鈺說。文革把牌位燒了,老廟也毀了。

老家譜上還記載著祖先的規訓:『祠字創立維艱,子孫尤宜深省,三年翻蓋或損壞即行修葺,不得怠緩坐視。』

到1981年,祠堂拆掉,開始建『大會堂』。但大會堂造得不好,上面漏水,木頭腐蝕了,在新千年的夜裡轟然倒塌。

『本來那天要放電影的,幸虧沒放,不然肯定要壓死人的。』任廷鈺回憶。

老建築倒的倒,毀的毀,敗落如同春雪融化,既緩慢,又勢不可擋。只剩個旗桿台門孤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中央,顯出頹唐的樣子。

它距離任偉永的房子不過兩百公尺,卻是時隔200年對於『顯赫』的差別定義。現在村里人稱發了財的人為『老闆』,賺錢賺得多最有面子。

舊時紹興習俗,凡中舉的人,便可立旗桿。『以前住的起碼是紹興地區的大官!』這是村里出過最有名的人物,任團結興奮的說。

只要你喊一聲回家,無論我在哪裡漂泊,立馬回來

任蓉瀟說到家譜還有點不開心,『那張全家福我是閉著眼睛的,單人照裡我正在懷孕,胖都胖死了。』任蓉瀟出生於1990年,是任團結唯一的女兒,剛剛做了媽媽,孩子2個月大。

她的爺爺任朝羅今年81歲,正好連接了前後兩本家譜的間隔。他是村里輩分最大的人,跟著兒子任團結住在嵊州市里。

『我生孩子那天是早上8點多進去,下午3點多出來。後來他們告訴我,我爺爺一步都沒離開過產房外,飯都不去吃。』玄孫女剛一落地,任朝羅就算了生辰八字。

孩子軟趴趴的,一開始任蓉瀟都不知道該怎麼抱。她剛剛開始感受到生命的奇妙。好沒影兒的她感覺忽然進入了一種情況,一種情況引出另一種情況,一來二去便連接出一個現實世界。

這個過程很像電影,就像在史鐵生筆下,虛無的螢幕上,忽然就有了一個蹲在草叢裡玩耍的孩子,太陽照耀他,照耀著遠山、近樹和草叢中的一條小路。然後孩子玩膩了,沿小路蹣跚的往回走,於是又引出小路盡頭的一座房子,門前正在張望他的母親,埋頭於菸斗或報紙的父親,引出一個家,隨後引出一個世界。

對於老人來說,開端是石舍村半山坡上的老房子,透過窗戶第一次瞧見的世界。柿子樹樹枝延伸到屋頂上,最勇敢的孩子才敢爬上枝頭摘柿子。還有一種叫做『洋肥皂』的大樹,果子外皮可以用來洗手洗衣服。紅豆杉的果子淡淡的,甜甜的,滑滑的,枝條堅韌,用來蕩秋千不會折斷。還有桂花、苦丁茶、三角楓、女貞子、冬青、合歡、麻櫟、銀杏…等。

村里1997年出生的任巧錚還記得用鳳仙花做指甲油,『那應該是小女孩第一次覺得很美吧。』任巧錚在泰州讀大學,學旅遊管理,她家裡用空閒的二層樓開了民宿,鋪著火紅的被褥,一個月都難得有人來住一次。『基礎還可以,但缺乏特色。』任巧錚戴著黑框眼鏡,穿著雪靴,用專業知識評判著自家買賣,『家鄉的變化與國家的發展有很大的相關度,農村只是比城市落後一點。』

她正用小爬犁翻曬蘿卜乾,初春的陽光灑下來,家裡的母雞舒展羽毛蹲在土裡曬太陽。

年輕人生不出滄海桑田的許多感悟,對故鄉的感念多與童年和親情相關。

『過年回家見到兒時玩伴,聊的都是小時候的事情。』村里的大人在白天各忙各的農活,雞鳴沒多久,小孩子便靜靜穿過鄰居的狗窩,咚咚敲門,一個小腦袋伸出視窗,一個人變成兩個人,再變成一群人。

在曬場跳房子,在溪邊過家家。伸手進河裡用毛巾前後一兜,就能捉到魚蝦。梯田裡有水生田螺、黃鱔、泥鰍,還有米蝦,一種銀白色的透明小蝦。春天迎春花開滿山,任巧錚放下爬犁,隨手往遠處一指,『迎春花,吸一下,可甜。』秋天野山楂遍地,很刺。

『每次我玩到一半,別人就說你姐又喊你回家了。』任巧錚深夜跟姐姐回憶過去,『總覺得你喊我的時候又氣但又很幸福。』

『總是不肯回來。』做護士的姐姐說,『總是逃出去玩,喊你都不回來。』

『你放心,我一直是跟在你屁股後面的妹妹,從小到大,只要你喊一聲回家,無論我在哪裡漂泊,立馬回來。』

『這可能就是這麼多人回來拍全家福的原因吧。』任巧錚說,家譜和村志告訴他們,『哪一塊山是我們的,哪一塊田是我們的,有種另外的鄉土感。我們想著去城裡,不會待在這裡,上一代想的卻是把更多的東西留給我們。』

說話間,她姐姐6歲的孩子跑來找她玩,拿著iPad,一口標准的普通話。

村里50歲以上的人很少能說普通話,全家福裡的他們大體都能互相認識,年輕的卻有很多都面生了。

任蓉瀟在嵊州市的銀行裡做客戶經理,生孩子一周前還在上班。婚後兩家父母給買了大房子,有裝修現代的KTV歌房,窗外就是繁華的商業城。

新生命和新生活在年輕人跟前兒大刀闊斧地展開。年節裡,他們把上一輩從戲台拉到微信裡,搶紅包。

一些人開始與土地告別。『我孫女18歲,不想老家,也沒有家鄉觀念。』任廷鈺的孫女正在澳洲讀書,過年回家,整天抱著電腦不出門,『像小雞一樣』。她回家的十天裡,作息比爺爺調慢了4個小時。

『我看她在電腦上玩什麼,開頭這麼一點長,』任廷鈺兩個手指一掐,『後來這麼長,拉著』,他兩手張開比了比,帶著點好奇和又不願意湊上前去的威嚴。

孫女不講話,『他們有他們的想法,我們有我們的想法。』

連吃的東西都不一樣,『他們吃的牛排、牛奶、巧克力,都是自己帶回來的。我們吃的是大米飯,吃鹹菜。他們不要吃鹹菜,要吃新鮮的東西。』

有時候孫女喝過的牛奶不要了,任廷鈺就拿起喝掉,雖然現下有了錢,但他不喜歡浪費,一頓飯吃不完,下頓還接著吃。

『牛奶還可以,不喜歡吃巧克力,太苦了!』他說。

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詞,就是要好好做人。

『生命以自身為目的』,新修的宗譜序裡寫道,生命之為生命,就在於生生不息的延續,生命成功的經驗是人自己摸索總結出來的,隱沒於最日常的生活方式中,在家訓、風俗、節度、禮數和門額楹聯中流轉、傳遞。

紅色的家譜沉甸甸的,除了豐功偉業,也記載了誰家買了第一只手錶、第一台彩電。

『成敬世業者,有顯赫的名聲者,固然光宗耀祖,為生命增色,要為之喝彩;恆耕讀傳家,能善始善終,綿延家族,亦足以歌頌。』這後一種情況向來是被當作最平凡的,但仔細思量並不簡單。

歷史上這裡既非通都大邑,也不是軍事要衝,相對於長三角其他區域,到底還是閉塞的鄉土社會。這個小村子,見不到三瓦兩舍、聲色管弦的繁華,只有溪邊農婦洗衣單調的捶打聲。

當被問起家族中有何獨特的精神氣質流傳時,無論年輕人還是上了年歲的,都在搜腸刮肚一番後,略顯愧疚地想不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詞彙,『也沒什麼,上一輩教育的就是要好好做人。』

在村民眼裡,故土以冷杉的姿態,散發出新鮮又久遠的迷人氣味,吸引久居他鄉者。灰褐色的低矮丘陵以及帶狀的狹長河流圍繞著石舍村前屋後,風將雲層托起,宅子間以腸道相連。

任團結的父親喜歡看書,沒事就坐公交車去新華書店,年輕時還給報紙投稿。他戴著皮帽,臉上堆著皺紋和笑容,因為不會說普通話,他一筆一畫地在紙上寫下感想:『自從家譜完成後,不論男女老少都知道了,這是好事。都說做得對、做得非常好。』這些七八十歲的老人,把過去寫在紙上,再讓親朋輸入電腦中,最後印在紅色的冊子裡。

他的孫女任蓉瀟自小離開石舍村上學,現在住在離老家一個小時車程的城市裡。『不修家譜,輩分我們都搞不清楚。』

那天,任團結突然跟女兒提起,老家很久沒人住過,打算重新翻修。任蓉瀟不理解,城里有新家,村里的房子不大會去住,再去修修補補,有什麼用呢。

『不去造的話,家就這樣沒了。』任團結說,『沒有了就真的沒有了。』

那一瞬間,任蓉瀟覺得傷感,繼而明白了為什麼家裡的老人一天到晚守在那兒,甚至不願意旅行,好像這個家真的會被人偷走一樣。


祖先像。


任朝羅自製家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