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密/地下錢莊一年如何「搬走」三兆

最常見的地下錢莊模式。

近年來,央行、外匯局、公安機關對地下錢莊的打擊,保持著高壓狀態。一些『灰色資金』通過地下錢莊跨境流入流出,不僅對外匯管理造成嚴重影響和衝擊,而且嚴重擾亂國家金融資本市場秩序,危及金融安全。

根據鳳凰網報導,一些諸如出國留學、境外置業等正常的資金轉移需求,在『個人5萬美元年度購匯額度』的外匯管理框架下,在不得境外買房、證券投資、購買人壽保險和投資性返還分紅類保險等尚未開放的資本專案等等規定之下,非法外匯經營也在地下『瘋狂』遊走。

據廣東省公安廳和外匯局最新公開資訊顯示,僅2017年以來,破獲的案件涉案金額已近千億元(以人民幣計算,以下同)。另據公安部此前公布,2016年共破獲地下錢莊重大案件380餘起,涉案金額逾9000億元。

第一財經記者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的公開資訊整理發現,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被宣判的涉及『地下錢莊』的案例中,大量的『搬錢手法』高度相似,掩蓋著資金的『暗潮湧動』:既有最常見的『對敲型』,即『跨境匯兌型』模式,也有境內匯集人民幣境外ATM機取匯,還有通過殼公司、假貿易進行『公轉私』的『支付結算型』模式,而進行黑市買賣賺取匯率差價的『黃牛』一直有其頑強生存的土壤。

手法一:『對敲』,套路最直接

第一財經記者通過對多個判例的研究發現,銀行流水和轉帳記錄是地下錢莊案件最重要的證據。除了少數判例是不法分子直接拿現金去地下錢莊兌換外幣現金外,絕大多數匯兌都是通過在銀行以不同人的名義開通帳戶進行轉帳匯款等操作。為了掩蓋資金來源,地下錢莊往往會使用多人身份證開戶,多的時候甚至達到好幾百個。尤其在『境內人民幣、境外外幣平行交割』的『對敲型』業務中起主要作用。

廣東省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於2016年10月宣判的一起案例,涉案者用的就是這一典型手法:龐某利用在境內和境外銀行分別開設帳戶的方式進行非法兌換美元和港元,並從中收取萬分之五至千分之一的手續費。

從2013年開始,龐某先後在興業銀行、農業銀行、光大銀行、廣發銀行以不同名義開立帳戶。當有客戶找他兌換外幣時,只要按約定將人民幣匯入龐某指定的境內帳戶,他便會通知境外同伙將外幣匯入客戶的境外帳戶中。如果客戶想用外幣兌換人民幣,則需要將外幣匯入龐某指定的境外帳戶中,然後龐某會將人民幣匯入客戶的境內帳戶中。僅兩年多的時間裡,龐某和其同伙盧某二人就非法買賣外匯金額近1.9億元。

像這樣的手法從表面上看,境內的人民幣留在境內,境外的外幣也沒有入境,但實際交易已經完成。這種『對敲型』地下錢莊,資金在境內外實行單向迴圈,沒有發生物理流動,通常以對帳的形式來實現『兩地平衡』。對敲型手法主要用於將境內的非法所得如走私、貪污等款項通過地下錢莊轉移至境外,以及在跨境貿易中通過地下錢莊逃匯。

深圳市羅湖區人民法院2016年5月判決了兩起對敲型地下錢莊案件,被告人龐某和崔某以各自住處為窩點,利用其本人和親屬的身份證在中國銀行、農業銀行、工商銀行等開立帳戶,並利用網上銀行轉帳兌換港元。龐某的客戶陸某於2011年通過該地下錢莊將走私的2000萬元人民幣款項轉移至香港,他先將款項拆分成20萬元至70萬元不等的數目,然後分別匯入龐某控制的各個帳戶內,之後龐某將港元匯入陸某的香港帳戶中。

此案中另一名被告人崔某的客戶卓某則是出於貿易需求,其在深圳經商時到香港進貨需要用港元支付貨款。2013年,卓某將140萬元人民幣匯入崔某交通銀行帳戶內,後崔某將港元匯入卓某在香港指定的帳戶中。

手法二:以家庭為單位『裡應外合』

境內外協同作案的手法常常是在境內銀行開立數百個帳戶,然後通過境外的ATM機取出外匯。這些案例中,有些是以家庭為單位作案,包括夫妻二人聯手,有些是一家三口,還有以回報率為誘餌慫恿親朋好友一起幹。

這種手法利用的是,離岸和在岸人民幣的兌換價差,以及境內很多銀行都提供境外取現免手續費的服務。長期以來,離岸和在岸人民幣價差都在數十個點,比如,日前1離岸人民幣可以兌換1.1297港元,而1在岸人民幣只能兌換1.1288港元,兩者價差為8個點;同時,目前全國共有70余家銀行提供境外取現免手續費的服務,只要在境外帶有銀聯標誌的ATM機即可取現,但不同銀行會規定每天第一筆或是每月前3筆/6筆免手續費,境外取款的匯率按所在銀行提供的匯率計算。

2016年1月,浙江省常山縣人民法院宣判了一起大案:浙江一對夫妻,丈夫陳義塔、妻子徐玉燕,以本人和他人名義,在溫州等地農村信用社、農業銀行、華夏銀行等辦理400多個銀行帳戶用於買賣外匯,其中402個帳戶作為取現卡帳戶用於在澳門ATM機上取港元。徐玉燕負責在境內將資金通過網銀匯至這402個帳戶中,陳義塔在澳門的ATM上取出港元,並賣給澳門大楊珠寶、鴻興電訊等從事買賣外匯的店鋪。這些店鋪將相應的人民幣通過境內銀行帳戶匯入徐玉燕指定的帳戶,就此,從中牟取利差。之後,徐玉燕繼續將資金匯至取現卡帳戶內,由陳義塔在澳門ATM機上迴圈取現,從而實現迴圈牟利。

經審計,陳義塔、徐玉燕夫妻二人非法買賣外匯數額為1.05億余元,從中獲利6萬餘元。兩人分別被判有期徒刑3年和1年6個月,判處上繳所有非法所得並繳納罰金總計12萬元。

巧合的是,浙江省常山縣人民法院於2016年10月又判罰了一起類似的用ATM機境外取款的案件。被告人徐某等利用自己及他人身份在溫州、麗水等地農村信用社、民生銀行、寧波銀行等辦理200余個銀行帳戶用於買賣外匯。其中222個帳戶做為取現卡帳戶用於在澳門ATM機上取港元。其同伙將取出的港元賣給澳門鴻興電訊等從事買賣外匯的店鋪,澳門店鋪將相應款項的人民幣通過境內銀行帳戶匯入徐某等用於接收賣港元所得的銀行帳戶內(簡稱主卡帳戶),徐某等再將主卡帳戶內資金通過網銀匯至取現卡,繼續在澳門ATM機上迴圈取現,從中牟利。

經審計,被告人徐某等累計合伙買賣外匯總計1.39億元人民幣,從中獲利近20萬元。徐某被常山縣法院以非法經營罪論處,判處兩年6個月有期徒刑並處以罰金總計12萬元,其非法所得全部沒收並上繳國庫。

第一財經記者通過對比發現,兩起案件犯案手法驚人地相似,就連接受港元的澳門外匯店鋪都是同一家。判決書顯示,兩起案件中的不法分子均居住在溫州市蒼南縣。基於利益的誘惑,一種犯罪手法很容易在同一地區被效仿,然後在局部區域內迅速蔓延。而第二起案件的判決書中雖未明確指出徐某及其同伙是一家人,但是他的同伙們大多都姓徐。

『家庭式』作案的情況,也出現在廣東東莞。2016年12月宣判的一例就是,周家四口人在住所內秘密開設地下錢莊並非法兌換港元。周姚輝和妻子李映和負責在外接單,女兒周慧儀負責在家使用銀行轉帳,而周姚輝的哥哥周姚佳則負責外出收取客戶的港元支票及支付現金人民幣,分工明確。這一家四口在2014年至2016年間總計接待了21名客戶,共計將3.3億港元兌換成約2.65億元人民幣,以及將約3000萬元人民幣兌換成3780萬元港元,兩年內總計非法經營外匯3.6億元人民幣。

手法三:設殼公司『公轉私』

除了上述兩種手法,地下錢莊還有一類業務叫做『公轉私』。此類地下錢莊案件屬於『支付結算型』,不法分子通過設立空殼公司,假造業務往來,再通過『公轉私』業務,採取網銀轉帳等方式協助他人將對公帳戶非法轉到對私帳戶、套取現金等進行非法支付結算。此類犯罪手法隱蔽、快速、交易量大,迎合了一些人非法轉移資金、非法套現等需要。

2016年6月,山東淄博中級人民法院在一起結算型地下錢莊案件判例中,詳細地描述了地下錢莊是如何借所謂的貿易通道把境內的錢轉移到境外的。2010年春節前後,鄭某和其舅舅張某開始經營地下錢莊,從事買賣港元和『公轉私』業務。他們總共設立了16個殼公司並因此掌握16個人民幣對公帳戶及8個人民幣個人帳戶,通過網銀轉帳的方式操作,並收取0.7‰的服務費。

通常,他們會讓客人先將人民幣匯入其掌握的『殼公司』帳戶,然後再利用自己控制的帳戶將錢轉入個人帳戶。除了自己『接單』以外,還會有不能進行公轉私業務的『同行』介紹生意,通常這種情況下,客戶需要支付『同行』1‰左右的手續費,其中,『同行』會留下0.3‰,並付給鄭某0.7‰。此案涉案金額達9.5億元人民幣,數目驚人。

另有一些借『假貿易』和『殼公司』做偽裝的地下錢莊手法更加簡單粗暴。2016年4月,廣東省深圳市福田區人民法院的一則判決書中,詳細記錄了這類手法。此類犯罪通常以團夥作案為多數,不法分子先通過集體在不同銀行開立諸多帳戶從而形成『個人帳戶群』,再註冊設立一批貿易『殼公司』並因此掌握一批『公司帳戶群』,通過這些帳戶群匯集需要美元的客戶匯入的人民幣。這樣還不夠,不法分子還會另外設立一批貿易『殼公司』並且用這些公司的帳戶群向銀行購買美元,最後將所購買的美元轉賣給客戶。

更為驚人的是,團夥作案起初僅有個位數成員,但隨著交易量的增大,這些成員會發展身邊的朋友入伙,同時還會在『殼公司』帳戶交易過於頻繁的情況下,發展新的貿易公司入伙,雪球越滾越大。上述案件就累計非法買賣外匯2.12億美元。

手法四:無處不在的『黃牛』

用現金直接進行外幣兌換的地下錢莊,由於現金攜帶不便等原因,越來越不被犯罪分子所採用,但並非絕跡,而是在一些特殊行業中『隱秘』地存在著。

2016年9月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人民法院宣判的一個案例披露,一香港收魚檔和海南籍或廣東茂名籍漁船進行魚貨結算時,由於無法用港元直接結算,不法分子便趁機作為中間人『幫助』結算,每當有貨款需要兌換時,不法分子便會上門去取,然後拿著交易款去到漁船附近的地下錢莊進行兌換,此案的錢莊地點在珠海市拱北口岸廣場某商行內,有時也會在廣場附近路邊停靠的車內進行匯兌,每月總計兌換量在100萬元左右,獲利在萬分之五至千分之一之間。

此類非法買賣外匯案件,涉案金額相比前幾類較小,社會危害性較輕,有相對固定的交易時間和場所,因而公安機關也比較容易打擊。

嚴打地下錢莊

通常地下錢莊涉案人員會被認定為在國家規定的交易場所以外非法買賣外匯,擾亂金融市場秩序,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騙購外匯、非法買賣外匯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非法經營罪論處。

《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規定,違反國家規定,有下列非法經營行為之一,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並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面對如此嚴厲的法律制裁,不法分子鋌而走險,必然是受到了極大的利益驅使。

據眾多判例顯示,地下錢莊的仲介費在萬分之五到千分之三不等,當然也有少數開價高的經營者會收取千分之五至千分之八的手續費。在實際交易中,如果是由中間人介紹到地下錢莊的,那麼中間人也會收取相應的手續費,『客戶』實際需要支付兩筆手續費。

手續費低、匯款時間快、匯款額上不封頂使地下錢莊相比較銀行更具有誘惑力,尤其是對一些資金來源可能存在問題的人來說。

由於地下錢莊控制的帳戶動輒數百個,涉及區域範圍廣,並且為了掩人耳目,犯罪分子會使用跨地區轉帳、網銀轉帳、多次交叉轉帳等方式,從而給公安機關的打擊帶來困難。

在複雜形勢下,國家各部門對地下錢莊始終保持高壓打擊力度,2015年4月,外匯局、人民銀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等五部門還聯合開展打擊地下錢莊專項行動。外匯局相關負責人表示,各類違法違規活動均有可能通過地下錢莊進行資金劃轉和本外幣兌換。其中,既有涉毒、涉恐、涉賭、走私、貪腐等違法犯罪資金,又有逃稅、騙稅、騙政府獎勵、逃避外匯管理等違法投機套利資金。

2017年以來,外匯局引入大資料分析打擊地下錢莊,繼續以銀行為切入點,以真實性審核為重點,加大對各類外匯違法違規行為的處罰力度,尤其要嚴厲打擊『逃/騙匯、套匯、非法套利』等外匯違法違規行為和地下錢莊等違法犯罪活動。外匯局表示,將通過大資料分析,建立全系統化案件線索處置流程,並主動配合公安等其他部門,緊緊抓住『誰在使用地下錢莊』、『錢從哪里來』、『錢到哪里去』等核心問題,同時利用多渠道宣傳,震懾違法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