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密/坎城「買片江湖」 大陸公司狂野入場

在進口片配額有望放開的大背景下,越來越多新的玩家進入了批片市場。

北京時間5月29日,第70屆坎城電影節最終落幕。閃光燈、紅毯、范冰冰,還有穿著國旗招搖過市的『網紅』……這是坎城呈現在大多數國人眼中的模樣。

根據鳳凰網報導,娛樂資本論更願意關注坎城的另一重樣貌—這裡是國際電影版權交易的重要現場。就在坎城電影宮地下一層的電影市場,數百家來自世界各地的公司正在交易,而行業巨頭們,出入坎城的豪華酒店、私人遊艇和海灘,稀缺的優質影片正在被蜂擁而至的買家快速搶購。

今年,最引人矚目的『中國大陸買手』是微影時代。他們在坎城一舉買走了9部影片的中國大陸發行權,囊括了評審團獎《無愛可訴》、最佳編劇獎《你從未在此》。

愛奇藝也不甘示弱,早在坎城電影節開幕前一個月,他們就買走了德國導演哈內克入圍主競賽單元的《快樂結局》的網路版權。

在坎城期間,娛樂資本論密集走訪了十多位『中國大陸買片人』,試圖還原這片方興未艾的市場上的雄心與險境。

中國大陸人來了!

國際購片市場上,新人越來越多

『你去展位上主動找他們攀談,假裝你是買片人。』在電影市場逛了一下午的中國大陸買片人Erica,這樣告訴想要了解行情的娛樂資本論。


永樂影業國際版權總監Ruby。

聽到這話,曾操盤《On – drakon》的永樂影業國際版權總監Ruby哈哈大笑,『辛虧你沒去!』她解釋道,『不然就要被當成新人鄙視了』。實際上,從去年11月的美國電影市場(AFM)開始,類似這樣的新人面孔越來越多。

去年AFM上,她正在裡面開會,就聽到外面攤位上有人說,『Let me see your movie!』回頭一看,嗯,是中國大陸人。『像這種開門見山就說要看片的,一看就是外行。』在這行,熟手會在電影節之前預篩全部的新專案,至少提早兩周前與片方制定詳細的會議安排。

今年是WTO規定的中美電影啟動談判年,業內瘋傳批片配額有望全面放開。越來越多以為機會來了的玩家紛紛湧入。

雖然對於很多買片人來說,這一消息可信度不高,但新人們願意賭。『烏泱烏泱的,好像中國大陸大媽逛奢侈品店。』跟娛樂資本論一起坐在坎城的露天餐廳吧台,一位行業『老炮兒』看著對面電影宮門口的人流湧動說道。

在這位『老炮兒』的眼裡,在坎城活躍的這一群人,從低到高分為三類:

第一種,初來乍到的『菜鳥』,屬於1.0時代的買家。

這種買家的一大特點,就是還有一點迷影情結,畢竟到了坎城聖殿,他們的共性是喜歡往影廳裡鑽,從主競賽單元到市場反映,每天十幾部影片,恨不能分出兩個身來都看。

有知情人士透露,這種買家一旦看中了,操作方式是先付10-15%的定金,把片帶回來碼宣發團隊,再申請配額,能不能拿下來都靠運氣。很多國外的賣家都知道這種買家『Unrealistic』(不實際),所以價格也叫的很高。

更可憐的是,這種買家辛苦一趟跑來坎城電影節,市場上給到他們的選擇餘地並不多,因為好片子早已被人預定,放在展台上的可能都是尾貨。

更重要的是,真正大的發行商,比如Wild Bunch、MK2、A-Film Distribution,可能在市場展區根本找不到他們,因為都藏在一天上萬歐元租金的酒店或者公寓裡。

真正的好片子早已被Ruby這種在圈子裡幹了8年的第二種買家提前鎖定,他們根本不需要去市場上逛,因為影片相關資料,很早就已經通過郵件獲得了,『來坎城就是見一些因為多次開會已經成為朋友的客戶。』

作為全世界最大的電影交易市場,每年都有多達上百個國家的上萬人遠道而來參展談交易,把坎城這個海濱小城擠得水洩不通。

對於Ruby來說,一個幾十上百萬美金的專案,條款複雜的合同需要雙方在郵件裡反覆確認,而價格的談定也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不可能會在短短的幾天就達成,而坎城的現場成交是背後很多時間和持續努力的結果。

她有一個詳細跟蹤每個專案進展的Excel表格,寫得密密麻麻,哪部影片開機、哪部影片殺青,甚至哪部影片已經被賣了,她都會隨時更新。對於這種老買片人來說,準和穩是第一位的。

市場上不斷有著很多新現象,比如在柏林電影節上,《笑笑羊2》只是公布了場景設計和拍攝計劃,中國大陸版權叫價200萬美元的專案,不到一周就被中國大陸一大型影視公司買走了。

第三類高級買家目前在行內寥寥無幾。這類玩家在中國大陸有成熟的宣發渠道,更像是發行商,跟第二類買家尋求買斷價不同,這類買家有足夠的底氣跟外國片方深度合作,談更複雜雙贏的合作方式,比如在一個電影專案最初期,就跟製片公司達成協定,以投資的方式拿到影片的全球收益權或者中國大陸發行權,『這種買家根本不需要去電影市場。』

『大買家』微影時代的華麗冒險

『我肯定不會去買主競賽的片子。太文藝了,不會有太好的票房,甚至不一定能拿到進口片的指標。』

這是一位買片人聽到微影時代在坎城電影節期間,一口氣從法國知名的電影發行商Wild Bunch手中買下了9部影片的中國大陸全版權時的反應。

微影時代在坎城買下的9部電影

本屆坎城電影節,微影時代的大手筆採購,幾乎在『買片人』的小圈子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太多人表示,疑惑、不解、驚訝。

但對於微影而言,這可能是一次華麗的冒險。

在接受娛樂資本論專訪時,負責操盤這一專案的微影時代副總裁向明講述了這一購買的邏輯,以及幕後細節。

在他看來,隨著影院之間的差異化競爭,藝術影片會獲得它的市場,『就像之前成功案例《樂來越愛你》一樣』。

據說在這一合作中,Wild Bunch對中國大陸市場表示出極大的熱情,微影這一購買行為經由Variety、SCREEN等國際媒體報導後,『坎城組委會已經關注到這件事,表示非常願意把坎城電影節影片推廣到中國大陸市場上來。』

向明曾任二十世紀福斯中國大陸事務總監,負責過《冰原歷險記》、《博物館驚魂夜》等影片在大陸國內的發行,此前,還曾服務於頂級國際快消公司寶潔P&G,負責品牌管理,他還曾在谷歌、時光網、觀致、中糧等大型商業集團管理品牌業務。

早在電影節開始之前,微影就在策劃要在這一屆坎城電影節出手引進一批影片,通過CAA中國大陸企業發展總監孟丹青的牽線,跟歐洲知名的電影發行商Wild Bunch建立了聯繫。

『因為這些電影都會在坎城首映,我們事先也看不到片子,不過我們在中國大陸國內時看了大量有關影片的資料和報導。』向明表示,一到坎城後微影團隊就開始分頭看片。

最終微影從10多部影片當中選擇了9部,其中5部是這屆坎城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影片,『我們這次選片的一大要求,就是一定要跟坎城電影節密切相關。』

外界一直認為,藝術片在中國大陸國內票房慘澹,有金馬獎加持的《八月》、《路邊野餐》等藝術影片在院線上映後,票房不過幾百萬。以如此『闊綽』的姿態引進9部藝術影片的微影是否太過冒險?

向明表示,這一購買決定,是通過微影內部的委員會通過的,在財務風險上會有把控。他透露,這9部影片,微影跟Wild Bunch談定的是一個保底分帳的合作方式,並且簽訂了一個時間超過10年的發行權益。

他還表示,以這種大批量片單的形式採購,有利於未來在大陸國內的發行和推廣,甚至有可能以小型電影節的形式呈現。

至於引進片關鍵的配額問題,是否會有特別的指標來源的可能性,微影也正在跟主管部門進行溝通。


從右到左依次為CAA中國大陸企業發展總監孟丹青,微影時代高級副總裁、娛躍影業總裁楊丹,Wild Bunch公司CCO及聯合創始人文森特馬拉瓦爾,微影時代副總裁向明

題材多元化

買家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微影這種不走尋常路的並非特例,娛樂資本論觀察發現,『中國大陸買家』的口味正在變得越來越多元。

卓然影業是《樂來越愛你》的中國大陸發行方,這部文藝電影,最終在中國大陸獲得了2.48億的票房。今年坎城,卓然影業CEO張進也是穿梭在各種商務場合,密集談判。

『還是要了解快速變化的國內市場』,坐在電影宮對面的Café ROMA,張進告訴娛樂資本論,接下來他將在類型上多方嘗試,除了繼續採購最受歡迎的傳統動作片外,還會考慮體育題材、音樂題材,家庭親情題材,甚至還有軟科幻,日本二次元向、懸疑向等新題材,『在一定程度上,這些都是經過中國大陸市場佐證過的未來趨勢。』

獅鼠影業的邱傑,是批片市場上的另一位『紅人』,今年3月引進的《惡靈古堡6:最終章》,票房已達11.12億。『觀眾的口味在變化,現在早已不是大卡司,幾張海報,隨便發一發就好幾億票房的年代了。』邱傑說,觀眾對好萊塢審美已經有點疲勞,一個很明顯的變化,《變形金剛》一部口碑比一部低,6月即將上映的第五部,在大陸國內的期待值也在不斷走低。

他認為,未來在引進片市場,真正能獲得觀眾認可的,一定是迥異於好萊塢的新東西。

永樂影業Ruby則認為兩類影片會爆,一類是強類型片,故事感人,讓觀眾有代入感,比如《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另外一種就是不斷挑戰特效技術,做的美輪美奐的視覺享受的科幻魔幻類電影,比如《他是龍》。

從2月的柏林,到5月的坎城,8月的威尼斯,9月的多倫多,11月的美國AFM,一整年的走下來,Ruby發現,能過審查,又符合國人口味的片子,其實不多,『最終你會發現剩下的十幾部,中國大陸的所有同行都在跟。』

一定程度上說,這是一個市場化很高的專業市場,但關係、偶然性和運氣並存,『有可能一個專案還是概念階段,就開始跟,跟了兩三年之後,最終卻落入了他家。』Ruby作為資深買家,也經歷過跟一年的專案,依然失之交臂。

每個地區或者國家,可能都會有某一家深耕公司,比如在日本市場,鳳儀文化是繞不開的競爭對手,而《我和我的冠軍女兒》最早的引進方孔雀山,早已和多家印度公司達成了戰略合作協定,其他試圖尋求合作的公司可能都會吃閉門羹。

要打破原有熟人市場的堅壁,機會可能來自國內,從今年年初現象級的《樂來越愛你》,到不斷刷新票房紀錄的《我和我的冠軍女兒》,國內市場對這類作品的接納度,讓這些買片人感覺意外又驚喜,仿佛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拿著市場證排隊看片的發行商

網路版權市場

天花板太低,依然被政策勒住脖子

在競爭激烈的院線電影採購以外,在坎城,還活躍著另外一群新媒體版權的買家,愛奇藝,就是典型。這個市場,有著另外一套『遊戲規則』。

愛奇藝CEO龔宇曾表示,購買美劇,版權費高,而且收視率遠不如國產劇,有點得不償失。這話放在電影版權的海外採購上,同樣管用。

愛奇藝電影版權合作中心總經理宋佳告訴娛樂資本論,引進《快樂結局》這樣的電影節電影,目的不是為了拉新,也並不賺錢,相比於國產片《西遊伏妖篇》、《功夫瑜伽》動輒一兩億的播放量,這些影片的點擊率少的只有幾十萬,4月,在美國院線上映的福斯影片《天才的禮物》在愛奇藝的爭取下,上映兩周就在國內上線,但最終播放量不過近千萬。

平台購買這種影片更多還是出於留存的目的,提高用戶粘性,『曾經有朋友告訴我,他交錢註冊了愛奇藝的會員,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上了《索爾之子》。』《索爾之子》是一部典型的藝術片,斬獲了2015年第68屆坎城電影節評審團大獎。

愛奇藝在版權國際化這一塊一直走的比較靠前,在此之前,除了《索爾之子》,《年輕氣盛》《海街日記》《怒火邊界》《神鬼獵人》等電影節影片都可在愛奇藝平台看到。去年12月,愛奇藝還與獅門影業達成合作,內容包括獅門熱門經典片庫,及未來兩年院線新片的獨家版權合作。

娛樂資本論了解到,正因為這個市場看起來品牌意義多過於市場價值,據說優酷、騰訊等其他平台都沒有派人來這些大的電影節採購,他們選擇從一些代理商手中買,或者找愛奇藝買。

平台在採購上的需求,可以在代理公司這裡獲得一定的滿足,這些代理公司在類型選擇上比較多樣,可以作為平台的一個重要補充。

愛奇藝去年在海外,對這種電影節影片的採購量大概在40-50部左右,並不大。

平台對於海外版權採購不夠積極,總局的數量限制是另外一個原因,對於影片平台來說,敢不敢買,能不能買,依然取決於總局能不能給名額。

總局在對於影片平台的境外影視劇採購(包括電影、電視劇),從2015年4月,開始實施204號文件《關於進一步落實網上境外影視劇管理有關規定的通知》,也就是俗稱的『限外令』,要求網站上線電影跟院線電影一樣,『先審後播』。

還有數量上的限制,每個平台所獲得的名額不一樣,取決於該平檯上一年度購買播出國產影視劇總量,演算法是單個網站年度引進播出境外影視劇的總量,不得超過該網站上一年度購買播出國產影視劇總量的30%。據說這一限制政策出台那年的坎城電影節,往年採購網路版權的買家少了一大半。

在這樣一個天花板很低,依然被政策勒住脖子的環境下,多數平台的選擇是,把更多的名額留給美劇或者其他節目,所以目前採購還是劇多過於電影,可想而知,在坎城電影節市場上的電影採購,只是作為平台內容多樣性的補充。

但有行業人士透露,愛奇藝選擇主動去海外採購,可能還有另外一層考慮,《樂來越愛你》今年2月在院線上映之前,愛奇藝已經拿到了國內的獨家網路版權,這部影片當時愛奇藝拿下時只花了幾十萬美金,但如果等到國內上映之後,以2.48億票房10%的採購價,至少需要2000萬以上才買的下來。


坎城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