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探密/揭密圓明園 清帝起居理政之地幾乎年年有改建

雪後的北京圓明園西洋樓遺址。

今年是圓明園建園310周年。

根據鳳凰網報導,自1707年康熙帝將暢春園北面的一塊地方賞給皇四子胤禛修建園林算起,前153年的圓明園,歷經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五朝清帝的苦心經營,輝煌耀眼。然而,1860年後的157年間,圓明園慘遭英法聯軍焚掠,之後又不斷被破壞,淪為廢墟。

這座被譽為「萬園之園」的離宮御苑,成為國人心中永遠的痛,也成為久久難解的謎─被毀之前的圓明園究竟什麼樣?世人還能否有機會一睹它的輝煌勝景?

清華大學建築學院教授郭黛姮和她的團隊,歷時17年,查閱10000餘件歷史檔案,繪制4000餘幅設計圖紙,構建2000座數字建築模型,終於讓圓明園跨越310年的時光,重新展現在世界面前。

離宮御苑:不僅是園居遊憩之地

1860年以前,北京的西北郊地區是名園匯集之地。東起今清華大學,西迄香山,皇家與私人園林多達八九十座,綿延20餘裡,亭台樓榭與湖光山色交相輝映。

在這眾多園林中,尤以「五園三山」,即圓明三園(圓明園、長春園、綺春園)、暢春園、清漪園、靜明園、靜宜園、萬壽山、玉泉山、香山,規模最為宏大壯美,代表著中國大陸皇家造園藝術的最高成就。

那麼,圓明園有什麼不同呢?

「圓明園是常朝理政的場所。」郭黛姮告訴記者,圓明園不僅是清帝的園居遊憩之地,而且是重要的聽政理政之所。

比如,「正大光明」「廓然大公」等日常辦事場所的命名;再如,《圓明園匾額略節》記載的「所其無逸」「天君淡寂」「審幾慎獨」「樂天知命」「自強不息」等匾額,幾乎均為勉勵君主勤於政事的座右銘。

「乾隆全年有168天駐蹕圓明園。」清華大學賈珺博士根據1756年(乾隆二十一年)《穿戴檔》的記錄統計出的這一結果,也是圓明園作為清代最重要離宮御苑的明證。

「我們這時找到了圓明園景觀設置的緣由。」郭黛姮說,圓明園的御苑性質決定了它的內容遠比普通的皇家園林要複雜得多,除了豐富的景觀建築和山水花木之外,還承擔著舉行儀典、視事理政和日常生活的功能。

據考證,圓明園中有若幹農事建築,帝王的這種園居並不僅僅是為了遊賞,而是需要時時刻刻體察農情。在《御園親耕》中,乾隆寫道:「創武守以文,耕稼尤留意……謂是御園中,朝暮便親視。

圓明園還設有專為皇子讀書的場所「洞天別處」,告誡皇子們「願為君子儒,不作逍遙遊」,希望皇子們努力修身進德,有濟天下的胸懷。圓明園設有多處書院、書屋、書樓,直接稱書院的景區有匯芳書院、碧桐書院、四宜書屋,各景區中冠以書屋、書室之名的多達20餘處。

「人們習慣將圓明園與山水開闊、高下相映、中軸線一脈貫通的頤和園相比,認為圓明園過於緊湊,失於凌亂。但當我們從二維的圖紙轉向三維的實景,並以人的視角真正行走其中,才發現圓明園的造園藝術並不體現在平面的秩序和邏輯,而是更關注空間格局的多變巧妙和庭院尺度的親切宜人。」郭黛姮的博士、北京清城睿現數字科技研究院院長賀艷說,「圓明園是真實住的房子,不是裝修中出現的「樣板間」。」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五朝皇帝一直把圓明園當作紫禁城外的第二個「家」,而清漪園(頤和園前身)在圓明園被毀前一直只是偶爾遊賞之處。

改建頻繁:並非是一成不變之園

郭黛姮告訴記者,圓明園的建設幾乎年年都有,而且改建頻繁。

這裡曾是五代帝王起居、理政、遊賞之所,更有大量皇族親貴等出沒其間,無論是使用中的損耗、天災人禍的毀壞,還是主人使用需求的更改,都會導致拆、添、改建工程。

對於這種變化,《圓明園內工則例》雖有記載,但僅靠文字難以了解其真正面貌;《圓明園四十景》只反映了1744年(乾隆九年)前後的景觀,無法反映變遷的過程;樣式房圖檔雖含有較豐富的改建資訊,卻有相當一部分未標明年代和所繪景區的名稱。

為了摸清、理順這些變遷,郭黛姮團隊採用「總體史」的理念,從歷史、人文、建築技術、園林種植等各個方面深入挖掘史料,重新發掘圓明園的造園特點。

「圓明園的營造史貫穿了它自身歷史的始終。它的豐富內涵不僅是橫向地比較而言,還縱向地體現在自身的變化之中。」郭黛姮所說的這種「時移景異」,在某些景區尤為頻繁。

圓明園四十景之一的「杏花春館」,就經歷了從一開始的田圃、村舍到後來添加規整殿宇庭院的變化。

從事圓明園變遷史研究的賀艷告訴記者,始建於康熙年間的「杏花春館」,前身為賜園時期十二景中的「菜圃」,當時景區一派田野村落景象。到了乾隆初期,這裡興建了土地廟、六方亭、小城關,並改稱「杏花春館」。

更大的變化發生在乾隆二十年─改建「矮屋」為規整院落,增添春雨軒、澗壑餘清、鏡水齋等建築。以往的野田村舍「杏花村」成了一處疏密有致的小園林,更名為「春雨軒」。

從「杏花村」到「杏花春館」再到「春雨軒」這樣的例子不止一處,有的景區如九洲清晏用6段歷史分期中的120組時空單元,複原了一個四維時空的立體圓明園。

從堆積如山、未經梳理的原始史料中尋找聯繫,在大量的資料積累中厚積薄發,賀艷說,「如同一盤珍珠,被一根細線串聯了起來」,最後才能構建出一個完整的建築形象。


乾隆初期的杏花春館(左)與乾隆中期的杏花春館(右)的對比圖。

中西合璧:西洋樓並不是灰白色

在今天的圓明園景區裡,中國大陸傳統皇家園林中最早的大型歐式建築群─西洋樓景區呈現一片灰白色。然而,賀艷卻告訴記者:「西洋樓其實是五彩斑斕的。」

在圓明園文物庫房裡的「碎磚亂瓦」中,研究人員試圖將200餘塊琉璃構件「拼」回原處,並辨識出其中12件屬於諧奇趣。同時,多彩琉璃構件在黑白老照片上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高光,激發出一個大膽的嘗試:給西洋樓「上色」。

作為3D複原團隊中西洋樓課題的主要負責人,高明說:「一開始,我們主觀地認為黑白老照片上深色的構件,應該匹配實物顏色同樣較深的藍色;反之,較淺的部分則對應黃色、綠色的琉璃構件。」

但隨著被定位的琉璃構件越來越多,高明發現:與之前的臆斷相反,所有藍色的構件在老照片中呈現出較淺的灰色,而黃色、綠色則呈現較深的灰色。

「還原本來原色後的諧奇趣,流光溢彩。」郭黛姮說。

研究還發現,雖然西洋樓景區迥異於中式建築體系:西洋柱式代替了木頭構架,巴洛克、洛可可風格的紋飾代替了木雕、彩畫。但從《圓明園西洋樓銅版畫》上看,諧奇趣的磚石結構牆體上,頂著一個中式的廡殿頂;巴洛克風格的磚雕上出現了中國大陸的牡丹紋飾;更令人意外的是,這個外表歐式的建築群,用的竟然是合乎中國大陸工匠習慣的計量單位:丈、尺、寸……

這種奇妙的組合,「歸功」於建造景區的獨特班底─設計師為沒有經過專業建築學訓練的傳教士郎世寧、蔣友仁等,施工者則是土生土長、並未領略過西洋建築的中國大陸工匠。

與此同時,「以圓明園為代表的中國大陸造園藝術也在絲綢之路東西方商貿交流的背景下走出國門,在18世紀的歐洲一度出現了中國大陸風園林的熱潮」。郭黛姮告訴記者,法國大型園林中出現了村落景觀;英國建築師錢伯斯在倫敦郊外設計建造的邱園塔,塔上塑著80條龍,以琉璃裝飾。

「沒有任何國家在園林結構物的壯麗和數量上曾經與中國大陸相當。圓明園本身就是一座城市。」在1772年出版的《東方造園藝術泛論》中,錢伯斯寫道。

郭黛姮評價說:「圓明園以它無與倫比的輝煌成就在世界造園史與文化史上展現出燦爛的光輝。」


諧奇趣主樓東側面複原效果圖與老黑白照片(左)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