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報報/《軍師聯盟》中的理想主義

《軍師聯盟》。

自6月22日開播以來,《軍師聯盟》的收視與口碑一路看漲,與《人民的名義》《歡樂頌2》等一道,成為本年度的又一部話題之作,甚至引發了新一輪的「三國熱」。在學者遲暮看來,《軍師聯盟》之所以能夠喚醒這個時代青年的共鳴,就是因為它將建安時期青年士子結束亂世、匡濟天下、重塑文明的青春理想主義活靈活現地展現了出來。今天的青年不僅有娛樂至死、不僅有小確喪,還有著對於自我實現的深刻訴求,和一種隱而未發的理想主義遺產。這種新時代的理想主義,既不同於摧毀一個舊世界的強大破壞欲,更不是所謂主流強行幻化出的「正能量」,而是一種在「守先待後」的立場上,重新爭取青年對自我、對世界的領導權和解釋權的嘗試。

《軍師聯盟》中的青春理想主義群像

根據鳳凰網報導,《軍師聯盟》熱播,原因何在?除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視角之獨特(以原先觀眾熟悉度較低、一直被壓在諸葛亮光環之下的司馬懿為主人公)、宣傳之到位(優酷投入4億巨資用於營銷發行)、編劇之精良(情節跌宕起伏,堪稱中國大陸版「小紙牌屋」)、演員之用心(實力派於和偉飾演的曹操、王勁松飾演的荀彧等已成螢屏經典角色)之外,或許不容忽視的一點是:該劇通過曹操、曹丕、司馬懿乃至前半部中的「反派」楊修、曹植等一系列人物塑造,所展現出的在亂世之中敢於擔當、有所作為、志在匡濟天下、實現自身的人生與政治抱負的理想主義氣息,在有形無形中引起了身處這個時代的我們的慨慕與共鳴。

月旦評

「匡濟天下」「重塑文明」:《軍師聯盟》中的青年理想主義群像

在本劇第一集的開篇,首先進入觀眾視線的,是一則關於「月旦評」的介紹動畫。發生在第一集中的「月旦評」,足以被視為本劇的序曲和提要,也同樣是在前半部劇中占據主要篇幅的幾位青年主人公的一次集中登台亮相。按照劇情,本來避世不出、不願過問政治的司馬懿,為了給弟弟司馬孚打抱不平,機緣巧合地來到了「月旦評」的現場,並與主持「月旦評」的才子楊修發生了一番唇槍舌劍。在關於《尚書》當中《鹹有一德》一篇的真偽之爭當中,司馬懿如此吐露了自己的心跡:

「當此亂世,文章書簡已然遺失大半。我輩治學,就是要從殘章斷簡之中重塑文明。上合聖賢之精神,下利國民之策略。絕不是斷章摘句,相互爭鬥。這篇文章,上可規勸君王,下可教導庶民,就應當流傳於後世。學識之對錯不僅僅在乎文字,更關乎態度。」(第一集字幕)

這一登場,便是不同凡響。不僅點明了司馬懿作為名門之後的個人抱負,也展現出了本劇不同於尋常古裝劇的智識水平和思想關懷。

司馬懿

東漢末年,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群雄並起,這是每個中國大陸人都熟悉不過的三國歷史背景。然而,過往主導的三國書寫,從《三國演義》到京劇「失空斬」,從電影《赤壁》到遊戲「三國志」「三國殺」,主要集中在其中的權謀術數、斗智斗勇的戲劇經歷身上。人們津津樂道的往往是其中具體的傳奇故事,而忽略的則是大歷史演進當中的「另一種三國」:這些英雄豪傑,是怎樣通過僅僅一兩代人的努力,就將東漢末年中國大陸四分五裂的大亂世局面,扭轉為一種嶄新的文明氣象的?

在政治上,九品中正取代了察舉征闢,漢代外戚宦官輪流專政的局面不復存在;在文化上,魏晉玄學一改兩漢經學的繁瑣腐朽,開啟了中國大陸自先秦諸子百家之後的又一個思想高峰─這些都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誕生。這個新時代的誕生,正是他們「從殘章斷簡之中重塑文明」的結果,也正是他們身上的理想主義種子所結出的碩果。

曹丕

不獨司馬懿如此,為了拉攏司馬懿「入伙」輔佐,由李晨飾演的曹丕,同樣幾次三番地向司馬懿道出自己的抱負:

「司馬懿,你既然了解我,有些話我也不妨對你講:我五歲學劍,六歲學射,白日習武,夜晚讀書,多年以來,日夜不輟,為的是什麼?不是一人之得失,一家之天下。我要的是:上承父志,下安萬民,匡扶四海,還天下乙太平。而這些事,子建做不到!」(第四集字幕)

「你既然了解我的欲望,就必了解我的志向。我要的僅僅是一個世子的位子嗎?我七歲從軍,隨父親走遍中原,親眼見過千裡白骨,百姓妻離子散、十不存一。結束亂世,還萬民以康樂,這才是我想要建立的功業!我敢對你說這個,你敢來輔佐我嗎?」(第七集字幕)
司馬懿和曹丕,這對劇中著力刻畫的君臣「CP」,為什麼能走到一起?歷史只是提供了這個事實的結果,歷史卻不能天然地提供其中順理成章的邏輯環節,這就需要創作者「神游冥想,與古人處於同一境況」而加以補充。顯然,本劇告訴我們:司馬懿和曹丕是為了同一個理想「結束亂世」、「重塑文明」的共同理想而走到一起的。即使他們有基情,這個基情的底色也是一種清新、明媚的青春理想主義。

曹植

另一對君臣「CP」,在本劇的前半部分作為司馬懿和曹丕的「反派」而出場的楊修和曹植,又是如何呢?如果司馬懿和曹丕是英雄惜英雄、君子遇君子,那他們則是兩個唯利是圖、鼠目寸光的小人嗎?不然。當楊修問道「公子的志向是什麼」的時候,曹植─這個最受曹操寵愛、也被曹操認為最像自己的兒子─這樣回答:「我的志向,那是學習父親: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勒金石之功!」

同樣在劇中最能體現曹植人物特徵的,是他本人的不朽詩作《白馬篇》。這首五言古詩,借謳歌一位生長在北方邊塞地區的游俠少年的瀟灑英姿,來表達曹植本人甘願「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大丈夫氣度,千載之下,讀來依舊令人神往。如此倜儻不群、才華卓絕的少年,怎能不令同為文學名士的楊修為之傾倒?楊修說道:

「如今,丞相一統北方、威震天下。這樣的功業是需要有人去繼承的。……丞相心裡早就明白,漢室的制度,漢室的根基,早就已經爛透了!亂世需要大破大立。為救天下,為救蒼生與水火,需要重建一種新的文明,開啟一個新的時代!為天下,為丞相,為公子,為我自己,臣都希望公子能夠繼承丞相的志向和豪邁。讓天下人都看一看,我們讀書人的志向和作為是什麼!」(第七集字幕)

從司馬懿、曹丕、楊修、曹植四個身份不同、立場不同的魏國青年身上,我們都看到了一種相似的入世關懷,一種相似的人生表述,以及一種相似的理想主義面孔。也正是貫注在這些青年身上的理想主義氣質,支撐起了整部劇中他們的行動邏輯。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這種渴望「修齊治平」、將「天下事」視為「一己之事」的道德持守,在編劇的意義上,這些人物沒有一個能夠成立、能夠自洽。觀眾所見到的,也將只不過是一些信奉馬基雅維利主義的政治野心家,在毫無目的地上演著一部吃相難看的宮斗戲碼罷了─如果是這樣,觀眾大可借用劇中曹操的一句話說:「我身邊難道還缺這幾個玩弄心機的少年嗎?不缺。」

《洛神賦圖》東晉顧愷之根據曹植《洛神賦》創作

建安風骨:架空的虛構,還是歷史的形象?

那麼,這種敢於激濁揚清、開創文明的豪邁胸襟和宏偉抱負,究竟是三國歷史的真實情境,還只是創作者們的一廂情願呢?

文學是反映時代風向的直接證據。在文學史上,與這種青年理想主義精神的復興相對應的,便是從「漢末古詩」到「建安風骨」的轉變。李白的名詩「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中的所謂「建安骨」,指的就是以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三人,以及團結在他們周圍的「建安七子」所形成的文學風貌,本劇中出現的有劉禎、王粲等。這種「建安風骨」,一言以弊之,即「清新剛健」。

東漢末年,外戚、宦官專權,《出師表》所言「未嘗不太息痛恨於桓、靈也」,指的就是這一時期的壓抑氣氛。青年士子看不到希望和出路,徘徊在前所未有的哀怨、苦悶、感傷的心情中,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喪」 。他們流傳下來的詩作,或是「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或是「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或是「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只能將無處安放的才學抱負,化作感時傷逝的陣陣呢喃。這也正是「漢室氣數將近」的真實寫照。

然而,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曹操在短短二十年的時間內,統一中原,重振綱紀,三分天下有其二,不可不謂是一個歷史的奇蹟。身處這樣一個偉大卓異的歷史事件當中,建安時代的士子,尤其是團結在曹操本人周圍的一批讀書人,重拾久違的胸襟與自信,開始以嶄新的昂揚面目去看待和審視自己所處的世界。著名學者葛曉音教授在《八代詩史》中寫道:「他們所想要建立的永世之功,包含著統一中國大陸、重建太平之治的遠大理想,勤工恤民、救世人於水火之中的現實內容。

因此,他們能將人生短促的苦悶轉化為活潑的進取力量。在白骨和廢墟之上產生出來的不是病態的哀吟,而是慷慨的高唱。「不戚年往、世憂不治「的開闊胸襟,「愛時進趣」、追求理想的積極態度,使建安詩歌成為千百年來人生詠嘆調中的洪鐘巨響。」

時下,對該劇有一種批評集中在「不尊重歷史事實」上。沒有任何一部古裝劇能夠做到原樣複原、如假包換,該劇固然有時間線錯置、個別稱呼和道具不合史實等一些不必諱言的硬傷。但究竟什麼是「真實地」還原歷史、再現歷史?對一部古裝劇來說,「神」遠遠比「形」更重要。至少在對「建安風骨」這一時代理想主義氣質的把握和呈現上,該劇已經超越了以往所有的三國題材作品。

它讓我們看到了三國不只有勾心斗角,不只有決斷殺伐,還有這些「軍師」們所構成的一個理想主義的精神「聯盟」:郭嘉-荀彧-崔琰-鐘繇-司馬懿……如果他們泉下有知,劇中所演出的一個個朝氣昂揚、胸懷抱負、敢於擔當的士子,或許才是他們更願意被後人記住的形象。正因如此,劇中的每個角色都活了起來。老臣們不再是那些迂腐說教的老臣,司馬懿不再是那個陰狠乖戾的司馬懿,甚至連反派楊修,也讓人又愛又惜、很難討厭得起來。

林道靜

青年理想主義:歷史與當下,懷舊或復歸?

最後,這種理想主義形象的複歸,在當代意味著什麼?或許可以肯定的是,它讓我們看到了在青年這個指稱之下,所隱含的一種開拓和創造的力量的生發。學者馮慶認為:「青年本質上是一種重構我們的世界圖景的生命召喚。無論他們喊出的口號是「打倒古典」還是「復興古典」,其目的都是發揮自身的活力,甩開當下已經喪失活力的舊傳統,發明自身的新傳統。」(《古典學與當代青年》)
其實,自「五四」文學以來,這種青年理想主義的面孔,始終在中國大陸現當代的精神系譜中處在耀眼的位置:從《家春秋》中與舊家庭決裂的高覺慧,到《雷雨》中以死而背叛自身階級的周衝,到《青春之歌》中投入抗日救亡洪流的文弱女生林道靜,直到《平凡的世界》中無論如何也要走出家鄉、依靠自我奮鬥實現人生價值的孫少平。

儘管他們所經歷的時代處境不同,儘管我們不一定認同他們每個人所作出的具體選擇,但他們都展現出了一種「世界屬於我們」的主人翁意識,以及強烈的改造世界的主體衝動。這種衝動,既有可能上演為摧毀社會現成秩序的破壞性力量,同樣也可能轉化為開闢新天新地的生成性力量。沒有這一青年理想主義系譜的加持,就不可能有波瀾壯闊的20世紀中國大陸革命,從戊戌到辛亥、從五四到新中國大陸的巨大歷史變革,也將是不可想像的。

伴隨著20世紀中國大陸革命的落幕,這種青年理想主義氣質,在我們的時代漸漸退居幕後。如今正當韶華之年的80、90後,很少再被視為「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而總被視為沒有歷史、沒有情懷、娛樂至死的「垮掉的一代」。然而,劇中的青年理想主義群像足以提醒我們,今天的青年不僅有狂歡、不僅有「小確幸」和「小確喪」之間的兜兜轉轉,還有著對於自我實現的深刻訴求,和一種隱而未發的理想主義遺產。

當這種訴求難以作用於現實的時候,它就必然會找到它在電視螢幕或虛擬世界中的對應物和共鳴腔。西方文學中的移情理論認為,小說、電影、電視等文本之所以能夠引起我們的興趣,是因為我們都在閱讀和接受的過程中試圖完成「代入」,將文本中的虛擬形象代換成我們自己的化身。一部作品的優劣,就取決於它為我們提供的「代入」的空間的大小。

《軍師聯盟》之所以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這些人物為我們提供了這種代入的契機。《軍師聯盟》裡的有志青年,之所以會讓我們覺得崇高而不做作,嚴肅而不說教,就是因為它就是我們自己的試圖開闢實現自我的一方天地的真實寫照。因此,當上述理想主義的青年群像出現在螢幕上、且引發了我們的同感與共鳴的時候,實則意味著我們潛意識當中的理想主義的一次複歸。

趙雷有一句歌詞寫道:「理想永遠都年輕/你總是誘惑著年輕的朋友。」換句話說,青年正是理想的同義詞。青年,意味著各種可以被允許的試錯、各種可以被原諒的挑戰,意味著向一切可能的自我敞開自身的行動。從《軍師聯盟》穿透而出的這種新時代的理想主義,既不同於摧毀一個舊世界的強大破壞欲,更不是所謂主流強行幻化出的「正能量」,而是一種在「守先待後」的立場上,重新爭取青年對自我、對世界的領導權和解釋權的嘗試。在這個意義上,我把《軍師聯盟》視為我們時代一個值得注意的文化史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