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報報/吳秀波:我有困惑 所以做戲

劉濤(左)和吳秀波(右)劇中飾演夫妻。

有困惑,有未解的人生命題,所以做戲,所以有了當下熱播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

根據台灣網報導,吳秀波在最容易做演員的時代做了製片人,做了《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他在為自己爭取表演和表達的自由。

七年一戲

不久前,吳秀波的一個好朋友突然約他見面,「一個非常厲害的製作人,50多歲」。兩人約在昆崙飯店,大哥花了兩個半小時,把自己從17歲到眼前的所有經歷按著年份講了一遍。他還講到了自己幾年前去世的太太,講到「本來已經過去好幾年,走出來了,前幾天聽到一首歌,又回到了那個狀態」。

兩個相識很久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彼此袒露心扉,其間各哭了兩場。臨走前,兩人第一次彼此擁抱,大哥語重心長地說:「咱們都老了,不知道能活多久,不能讓接下來的時間像從前一樣不知所蹤。」這番長談,讓吳秀波有種恍惚感,沉重又不知所措。

「一個比你年長的男人,約你吃飯,就為和你講講話。有時候我很慶幸自己現在做的事,我至少可以通過戲和角色,說出那些我說不出口的話。」

有困惑,有未解的人生命題,所以做戲,所以有了當下熱播的《大軍師司馬懿之軍師聯盟》。

從司馬懿來拍「三國」的想法始於7年前。「對於中國大陸的男孩子來說,三國故事就跟乒乓球一樣,你學不學都能打兩下,你看沒看《三國演義》和《三國志》,都能嘮叨兩句。」吳秀波說,他每隔幾年就會重讀三國,每次讀完都有新發現。「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們從董卓之亂開始,講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為什麼不講?我對最終平定天下的司馬家特別感興趣,一個人能隱藏自己的心思,這不難,但如果歷史也把他隱藏起來了,我就分外好奇。」

有了從司馬懿視角拍三國的想法,吳秀波卻突然忙起來了。2010年前後,《黎明之前》《追捕》等電視劇讓他被觀眾所熟悉。2013年,《北京遇上西雅圖》上映,他花胡子配西裝的雅痞大叔形象深入人心,一時間成了城中潮男的典範。

找他拍戲的人越來越多,不靠譜的也很多。經紀公司喜天影視的老闆周宴西就給他扔來了一個不靠譜的劇本。「《馬向陽下鄉記》,一個農村戲,這我哪演得了?當時我可是個潮大叔。」吳秀波象徵性地翻了翻劇本,「沒法看,前三集就睡著了好幾次。」

當時,找周宴西幫忙遞劇本的就是《軍師聯盟》的導演張永新。「這事兒我後來才知道,秀波沒看上這劇本,過來和我吃頓飯是給宴西面子,打算委婉拒絕我。」

飯局上,張永新不甘心,當著吳秀波的面把劇本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又是兩個半小時,我鼻子酸了好幾次。」兩個半小時之後,吳秀波被張永新打動了。

幾乎連劇本都沒有,吳秀波就進了《馬向陽下鄉記》的劇組。他還記得,那年夏天特別熱,劇組在山裡,合作的演員都不是明星,簡單、乾淨,拍戲的那段日子,他的心難得地踏實。閒來無事,他也會和導演聊聊戲劇,聊聊歷史和三國。在那幾個月裡,吳秀波和張永新建立了一種革命友誼式的信任和默契。

《馬向陽下鄉記》快殺青時,有場戲在水庫邊拍攝。快收工了,張永新轉身往外走,吳秀波突然把他叫住。「你了解司馬懿嗎?」張永新愣了一下。「鷹視狼顧的那個司馬懿嗎?知道點,挺感興趣的。」

話頭就此打住,《馬向陽下鄉記》收工了,殺青了,導演和演員都各忙各的。有天,張永新突然接到吳秀波的電話:「司馬懿那個專案啟動了,有沒有興趣去做?」張永新當然立刻答應,只是他當時也沒想到,這部戲會前前後後花了4年時間。

新視角看三國

雖然一口答應了下來,但吳秀波的那通電話讓張永新很忐忑。「那之前,我沒拍過古裝劇,但也懂行,三國魏蜀吳的故事,按他說的模式,拍多少場景,什麼樣的規模,大致一算就知道,得是幾個億的投資。很興奮,但也誠惶誠恐。」

吳秀波和張永新看了大多數他們能找到的關於司馬懿的文獻和資料,絞盡腦汁為這個人物尋找能與觀眾產生共鳴的立足點。「《三國演義》裡,司馬懿不是主角,數出去六七號人物,也數不到他,資料少。」吳秀波分析。

張永新考慮得更務實。「在中國大陸老百姓眼裡,司馬懿是個奸白臉,深諳厚黑學。影視劇裡對他都是有意無意地貶低。把這麼一個醜角端到影視劇的中心,把他當男一號,該怎麼做,這是第一關要解決的問題。作為導演,如果你沒有這個預估和判斷的話,那就是不負責任的。」

材料看了一圈,再加上歷史專家的解析,張永新和吳秀波漸漸有了底氣。「民間主流認知中的司馬懿其實是有偏差的。」張永新說,「功過兩奇偉,這是更公正地對司馬懿的評價。」

接下來就都是技術活了。吳秀波說,在籌備《軍師聯盟》階段,至少有30個人和他說過,這個戲不好做,不能做,三國故事在今天玩不轉了。「老《三國演義》是一座大山擺在那兒,《新三國》的收視和口碑也爭議很大,我們怎麼做?最保險的就是人家怎麼拍你怎麼拍,至少不會犯錯。但這麼做,我和秀波都不甘心。」

考慮再三,他們決定做小不做大。三國紛爭,群雄並起,爭權力,爭天下,歸根到底,爭的都是人心。《軍師聯盟》要避重就輕,以世道來講人心。「《三國演義》裡有太多吸引人的情節,我們改編時往往關注情節,但沒有解決人物的內心矛盾。戲劇寫的無非是兩個字─人性。用什麼樣的歷史和故事講人性,講人物的內心矛盾,這是我們最應該考慮的問題。」吳秀波說。

這樣的設定奠定了《軍師聯盟》在情節、影像、表演等方方面面的基調。一部投資4億元的劇,大場面用得很克制,鏡頭大多是中景、近景和特寫,著重刻畫細節。每個主要演員都有些小動作,這些小動作又是性格和心理的外化。三國故事的典故很多,除了不能不拍的被吳秀波稱為「老百姓的文化歷史」的典故,能略過的盡量不表,以免劇情再淪為老套路。

吳秀波不算是個精明的商人,但他也知道,做一部電視劇,孤芳自賞沒有任何意義,打通與觀眾的溝通渠道,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最先討好的是作為電視劇收視主力軍的女性觀眾。「劇本第一稿基本符合史實,但毫無趣味。第二稿完成了男性對於三國的認知。我把劇本拿給家人看,看完說,這什麼玩意?好,又換了個女編劇寫,把家庭生活寫了進去。家裡人終於覺得,這戲能看了。」

「女性才不管誰得了天下,只會問這家歸誰管,存折在誰那裡。」吳秀波對於女性觀眾的分析大概要惹一些女權主義者不痛快,但這個方法確實奏效了,《軍師聯盟》女性觀眾的比例要遠高於很多歷史題材電視劇。

第二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讓一個1700多年前的人物與當下觀眾的內心產生共鳴。「一個戰亂紛爭的故事,一段遙遠的歷史,這和一個孤零零坐在電視機前的觀眾有什麼關係?」吳秀波總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司馬懿的困惑,楊修的困惑,甚至是曹操的困惑,也都是他自己的困惑。「做戲是因為有困惑,看戲又何嘗不是呢?只有把歷史變成一個人的疑惑,這才是所有人的疑惑。司馬懿從生到死面對的是什麼?生存。先是要活下來,接著是對家庭盡責,然後變成情感的壓抑,對生命意義的追尋,也因此產生了欲望,以及與欲望抗衡的壓力。這是每個人的生命歷程。」

劇中以個人生命歷程來與觀眾共情的例子比比皆是。楊修的死,荀彧的死,曹操的死……每個生命的終結都是唏噓一場。《軍師聯盟》似乎有個影像上的固定套路,無論以再宏大的場面開場,最後的落腳點一定是個人,是細節。拍攝一場戰爭,特寫的細節是白胡子老人被殺,士兵舉著滴血的刀追一個孩子。「老人、小兵,戰場上最不合時宜的人,他們是戰爭最好的注腳。」張永新說。

除了劇情和影像,《軍師聯盟》也試圖在服裝、道具和造型上現代起來。「既古典又現代。」這是張永新和吳秀波對這部劇的要求。古典是在大方向上符合史實,服裝的設計、建築的風格整體上都是漢代的,但在細節之處要讓現代人看著似曾相識。

「造型上參考了西裝的樣式,你會發現,我們很少用大紅大紫的顏色,很少用純色,都是複合色,這符合現代人的審美,看起來很時尚。建築風格也參考了北歐的木質極簡風,室內的設施也盡量簡單化,這會讓現在的年輕人覺得舒服。」張永新解釋。

電視劇播出時,吳秀波和張永新都會追著看幾眼,他們看的不是早已爛熟於心的劇,而是網友的彈幕。「我對現在的「80後」「90後」抱著尊重的態度,他們的視野和品位比我們這代人刁鑽。畢竟,他們看過美劇、英劇,看過太多好東西,要騙他們不容易。」採訪前兩天,張永新剛從彈幕上看到網友對於劇中穿幫鏡頭的吐槽。「看得我臉上火辣辣的。」張永新說。

新手製片人

做演員,吳秀波駕輕就熟,做製片人,運作一個價值4億元的大專案,他是第一次。採訪那天,吳秀波不間斷地喝了兩杯濃縮咖啡,一大杯啤酒。他吃素4年,很難在吃喝上興奮起來,咖啡能讓他下午萎靡的神經稍微活躍起來。「喝酒是拍戲期間才喜歡上的。」作為製片人,他常常要和不同的人喝酒,談生意、安撫工作人員情緒、和演員聊角色,酒都是重要的社交工具。

一進組,他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要兼任製片、劇本監製和男一號,在幾個角色裡跳進跳出。「迄今為止,我從未像拍戲的那333天一樣,從未經歷過那樣的體力、精力,以及態度修行上的透支。」

在片場,幾乎每個麻煩最終都會落在吳秀波頭上。演員聽說劇組裡出了什麼事,那都是八卦。但做製片人,劇組裡出了事,每一件都是事故,都生死攸關。

採訪時,他舉起手當電話,現場還原那段讓人崩潰的日子。「秀波,再不來人就罷工了,那5000萬元還沒到。秀波,那邊防火的已經來了,要怎麼著?秀波,那12個發電機不給咱使了,棚也租不下來。秀波,演員從馬上摔下來,骨折了。哥,我這戲可不能這樣寫,你得給我改改。秀波快來,這戲還沒拍呢,演員談不攏了 忙活完這一團事,我還得搞藝術啊,往鏡頭前一站,邊上人說,秀波,你不能再吃了,都胖了。」

第二次和吳秀波合作,張永新也覺得自己的地位有所提升。「拍《馬向陽下鄉記》時,秀波老師是腕兒,現在他角色變了。可以隨便招呼他墊場,找他當救火隊員,哪裡需要就讓他補哪裡,誰讓他得為大家負責呢。」

糟心事多了,吳秀波悟出個道理,劇組的事,演員的事,都是過去或者將來的事,他能盡力解決,但都無法掌控,唯一能掌控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自己的情緒。「所以,這333天,我遵循的唯一一個原則就是─不生氣。我真的做到了。」吳秀波說。

在大陸,有些製片人是找錢的,有些善於賣錢,也有一少部分關心藝術。吳秀波想作為整個專案服務的製片人,這和當下很多互聯網公司的CEO思路一致。「我要為所有工作在其中的人創造一個場,在這個場域裡所有人都能修行,能發揮最大的光芒。」

吳秀波說,《軍師聯盟》裡找的大多是「餓不死」的演員。所謂「餓不死」就是戲好,人好,可能不紅,但只要演員這行存在,這樣的人永遠有口飯吃。「如果我不是運氣好一些,也會是個「餓不死」的演員。一有職業能力,二有職業道德,可能不是明星,但30年後照樣能演戲。這個行業把我們餓死?你試試看。」

對於自己創造的這個「場」,吳秀波很滿意。他毫不謙虛地說,於和偉塑造的曹操就是超越了他曾經的劉備,因為這個拍戲環境能讓每個演員毫無顧慮地鑽研角色。

創造這個「場」的代價不小。整個劇組在橫店耗了333天,導演張永新只休息過一天─五一勞動節。整部戲是按劇本順序順拍的,這樣一來,演員的情緒容易帶入。代價是,和按場景拍攝相比,耗時要增加兩到三倍,成本自然大幅度提升。

演員吳秀波是那種要充分理解角色動機和心理,才能把戲演順的演員。製片人吳秀波很理解演員的這份擰巴,在拍攝現場,他花了大量時間把演員說通說順。楊修的扮演者翟天臨想不通自己演的這個早夭的角色,覺得他是個壞人,吳秀波就和他斷斷續續聊了3天。「好人和壞人是誰定的?楊修的一生該如何定義?我們聊對每個角色的尊重。他那最後一場戲原本在劇本裡沒有,是我、天臨和永新在現場聊出來的。」

最容易做演員的時代

在演藝圈裡,吳秀波是少有的經歷過生活磨礪的人。他有能勝任製片人的圓滑一面。比如,把劇名落在《軍師聯盟》,而不是《司馬懿》上。他半開玩笑地解釋:「對演員、對投資都好交代。我說,李晨來給我演個戲吧。他說,好啊,什麼戲?我說,司馬懿。他問,我演誰?這接下來我就沒法接了。但叫《軍師聯盟》就沒問題了,曹丕是所有軍師的頭啊。」

隨著年齡的增長,吳秀波越世故老辣,就越向往簡單純粹,他覺得,後者是一個演員安身立命的根本。「放下所有的立場,所有的知識和情感捍衛,進入某一個角色,那是一種快感,但也是一種危險的遊戲。」吳秀波這番話,我不太理解,這與我對老戲骨、老表演藝術家的認知有悖。我寧願把他的說法理解為將近天命之年的困惑和危機感。隨著年齡增長,人會感受到精神與肉體的沉重,因而更向往輕盈的活法。但輕盈很難,所有輕盈都建立在對安全感,甚至是責任感的輕視之上,這對50歲的人來說是種危險的活法,對吳秀波也不例外。

因為實踐起來困難重重,吳秀波就更看重具有這樣特質的人。張永新身上有,他合作過兩次的女導演薛曉路身上更有。儘管在吳秀波看來,《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還有一些技術問題,但他依然願意演,願意聽置他的意見於不顧的薛曉路的差遣,為的就是保護她創作上的那份初心。

「有些技術上並不成熟的東西,我說了她也不改,但如果她有新戲找我,我還是願意和她合作。因為她在創作的心境上還是幼稚的,而你都不幼稚了,我多想和她一樣簡單純粹啊。」吳秀波說。

在吳秀波看來,當下這個時代是最容易做演員的時代,只要你沒有表演和藝術上的追求,那現在就是演員最好賺錢、最好出名的時機。
但這錢賺得沒那麼痛快,因為與表演無關。所以,他想做製片人,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讓自己演得痛快。「人有兩種需求,一種關乎精神,一種關乎無知,我做過很多嘗試,卻從來沒在戲劇以外找到一種能滿足我這兩種需求的活法。我但凡能再找到一個,都不會做這件事。」

採訪快結束時,有人問吳秀波,以後是不是都要這樣做戲了,自己做製片人,自己演。吳秀波想了想,回答說:「如果我做演員的命運依然叵測,我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