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誰能吃到天鵝肉

現在幾乎人人皆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一醜一美,一小一大,對比鮮明,讓人印象深刻,雖然對癩蛤蟆這種動物來說這種形容並不公平,它們常吃的是甲蟲、蠅蛾、蝸牛之類,對天鵝肉並沒有甚麼癡心妄想。這句俗語最早見於元末明初施耐庵寫的《水滸傳》第101回,俊俏的士兵王慶勾搭童貫之弟童貰之女,被童府的人罵為「癩蛤蟆怎想吃天鵝肉!」這形象的話語讓人印象深刻,明清許多小說家都引用在自己的作品中,如《紅樓夢》裡平兒罵賈瑞糾纏王熙鳳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倒是《金瓶梅》的作者有意用了另外一句俗語,「促織不吃癩蛤蟆肉——都是一鍬土上人」,這句話並不高明,蟋蟀固然無法吃癩蛤蟆,可癩蛤蟆還是能吃蟋蟀的。

在古代能吃天鵝肉的要麼是彫隼之類猛禽,要麼是權貴富豪之輩。唐代以前人們把天鵝叫做「鵠」,《禮記》提到鵠鳥肋側的肉太少太薄不堪食用,可見貴族主要吃的是肉多的鵝腿等部件。楚國貴族也講究吃天鵝肉,《招魂》中宣揚的楚國宮廷美食就包括「鵠酸臇鳧」,也就是醋烹天鵝肉,煲燉野鴨塊。屈原在《楚辭·天問》中還提到 「緣鵠飾玉」的傳說,據說伊尹本來是個廚師,因為善於烹制天鵝羹、修繕玉鼎而被商王湯重用,成為歷史上著名的賢能宰相。

天鵝肉對契丹等北方草原民族來說是珍饈美味,契丹皇帝春獵時候派出獵隼海東青打下第一只天鵝後會獻祭給祖先,然後舉辦頭鵝宴全體君臣歡飲為樂。女真人、蒙古人也是如此,元朝宮廷太醫勿思慧《飲膳正要》將天鵝肉列為禽品第一位,還比較了各種天鵝肉的味道優劣:「天鵝味甘性熱,無毒,主補中益氣。鵝有三四等,金頭鵝為上,小金頭鵝為次。有花鵝者,有一等鵝不能鳴者,飛則翎嚮,其肉微腥,皆不及金頭鵝。」

有意思的是,天鵝肉在英國也一度屬於皇家專享。亨利八世和伊麗莎白一世的宴會上有烤天鵝肉這道大菜,還有一種吃法是把天鵝等各種鳥類掏空內髒後從大到小層層嵌套做成富有趣味性的菜品,吃的時候就像拆俄羅斯套娃一樣層層剝開吃。據說十二世紀英國王室就宣稱擁有所有開放水域中的疣鼻天鵝,1482年愛德華四世下發法令宣布泰晤士河及某些特定河段的疣鼻天鵝屬於皇室,綁架和吃天鵝可被視為叛國罪。天鵝肉直到十九世紀末在英國都是合法的餐桌食物,後來才因為文化和飲食風氣轉變、動物保護等原因不再出現在餐桌上。

唐代之前人們把天鵝還叫做「鵠」、把大雁叫做「鴻」,《詩經》中就有寫鵠、鴻的詩句。大雁、天鵝都是體型較大、翅膀和羽毛突出、飛得很高的鳥類,所以常常並舉。戰國以來文人常以這兩種鳥類比喻賢人,因此詩文中常常可以見到。如《管子》中引用古詩「鴻鵠將將」,《呂氏春秋》以鴻鵠比喻具有德義的賢人和具有遠大志向之人,到秦末靠出賣苦力的僱工陳勝更是發出了「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的名言。

古人對它們習性的觀察也很細致,似乎楚地的人對鵠格外熟悉,《莊子》有「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越雞不能伏鵠卵」之說。《管子·戒》中記錄了它們遷徙的習性,「今夫鴻鵠,春北而秋南,而不失其時」,當然,也有錯誤的認識,比如張華《博物志》以為鴻、鵠可以活到千歲,這顯然是因為鳥類在遠離人類的地方死亡,不為人所知而已,所以古人才把天鵝、大雁、鶴一類鳥類當作長壽的象徵,如劉孝標《辨命論》中有「龜鵠千歲」的說法。

眾所周知天鵝最常見的是白色的,也有一些黑天鵝,似乎並沒有所謂「黃天鵝」,可戰國以來詩文中常出現「黃鵠」,難免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如《楚辭·卜居》有「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作者自比於「黃鵠」這種高飛的大鳥,而把雞、鴨子比喻為姦邪小人,舊傳是賈誼所作的《惜誓》寫「黃鵠之一舉,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圓方」,漢昭帝時有一只「黃鵠」飛到建章宮邊的太液池,皇帝為此寫了《黃鵠歌》稱述:

黃鵠飛兮下建章,

羽肅肅兮行蹌蹌,

金為衣兮菊為裳。

在我看來,出現「黃鵠」一說可能是有三個原因:一是春秋戰國人對鴻(大雁)、鵠(天鵝)並沒有嚴格區分,於是用「黃鵠」指某種翅膀是灰黃色的大雁,為了與一般都是白色的鵠(白天鵝)區別,才特別強調是「黃鵠」;二是成年的天鵝毛色雖然是白色,可是幼天鵝在四五月之前的毛色是黃灰色的,或許可以稱之為「黃鵠」;第三種可能是,戰國時人寫的原是「鴻鵠」,「鴻」和「黃」音近,人們誤聽誤寫為「黃鵠」,此後就沿襲下來。類似的,「鵠」與「鶴」因為形、音有類似之處,古代一些詩文流傳時常常互相誤聽誤寫,導致同一篇詩文的不同抄本、印本有的寫作「鵠」有的寫作「鶴」。

武昌著名的「黃鶴樓」的來歷就與此有關,《南齊書·州郡志》說夏口城(今武漢市武昌)西側臨江有個「黃鵠磯」,「世傳仙人子安乘黃鵠過此上也」,北魏酈道元所著《水經註》也說夏口有黃鵠磯,附近的黃鵠山、黃鵠岸、黃鵠灣風景優美。東吳曾在這裡修築瞭望守戍的樓臺,後來成了一處景點,南北朝隋唐時期神仙思想泛濫,鶴逐漸成了道家神仙之說的重要文化象徵,比「鵠」更為流行,於是黃鵠磯上的樓臺到初唐時期人編著的《粱書》《南史》中就成了「黃鶴樓」,到唐玄宗時代以後,「黃鶴樓」成了文人到夏口游賞的必經之地,孟浩然、王維等文人都曾寫過有關的詩歌,喜歡神仙之說的李白更是在十多首詩中都提到黃鶴樓。

也是在唐代,李商隱的詩《鏡檻》中首次用了「天鵝」這個名稱,在唐詩中僅僅出現了這一次。到宋代「天鵝」這個名字才逐漸流行。也許天鵝這種叫法、對鵝毛的重視都和北方草原民族有關,如北宋文人趙抃曾在詩歌中寫過他出使遼國時所見的風情是「我昔間關出使胡,新春沙漠未昭蘇。海東青擊天鵝落,鴨綠江邊曾見無」。南宋文人薑夔聽友人介紹了遼國契丹人狩獵的場景,還寫作了《契丹歌》一詩描述「平沙軟草天鵝肥,健兒千騎曉打圍」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