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探密/一個燒餅 讓晚年的鄭板橋淚如雨下

前不久,河南鄭州一個保姆在電梯裡連續毆打她所帶幼童十四拳的視頻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無數網民留言痛罵她「禽獸不如」、「天理難容」……相比之下,古代筆記中極少見到這樣的案例,雖然史料上記載,那時負責照顧孩子的保姆——尤其是奶媽,也存在著「必高其值,且恆以去挾主人,而又不盡心哺兒」的現象,但總的來說,她們還是盡職盡責,甚至舍己育兒,留下了很多溫情無限的故事,被古人用飽含深情的筆墨,記錄在了紙上和心頭。

 

事之如母

隱瞞身世十幾年

「食祿千萬鐘,不如餅在手,平生所負恩,豈獨一乳母!」鄭板橋這首名詩所吟誦的,正是自己的一段親身經歷。鄭板橋三歲時,生母就去世了,家中又貧寒,生活十分拮据,所以史料記載他「少孤寒」,全靠一位姓賴的乳母悉心哺育才活了下來,有一年趕上饑荒,大人都吃不上飯,小孩子更是嗷嗷待哺。賴氏每天早晨要去集市賣東西謀生,便把小鄭燮(板橋本名)背在身上,用一文錢買一個燒餅,放在他手裡讓他慢慢吃,再去忙其他事……直到晚年,鄭板橋回憶起這一幕,依然淚如雨下……

在古代,像賴氏一樣的乳母或保姆,其實還有很多很多。

鹹豐庚申(公元1860年)年間,中國陷入全面戰亂。在南方,太平天國連續作戰,攻下江蘇多座重要城市;在北方,英法聯軍侵入北京,火燒圓明園……而戰火紛飛下的黎民百姓背井離鄉,過著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生活。

《清稗類鈔》記載,當時吳中有一戶姓程的人家,家中有一婢女,嫁給了當地一位姓葉的農民,生養了幾個孩子。太平軍攻來時,程家所有人都逃到鄉下,暫居在葉家,「財物悉寄焉」。農村生活本就艱苦,戰亂更使得饑餓、瘟疫接踵而至,城裡人受不得這個苦,「不數年,程家屬相繼死,僅遺一幼子,在強褓中」,不久,葉姓農民也因病去世,家中只剩下一個寡婦帶著一大群孩子——其中包括程氏的遺孤。

從此,這個寡婦便咬緊牙關,節衣縮食,克服重重困難撫養這些孩子,對其中程姓的遺孤格外的好,要求也特別的嚴格,而遺孤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跟其他幾個孩子一起管她叫媽媽。

時光荏苒,幾個孩子長大成人,寡婦「為程子聘鄰村一女為妻」。成婚這一天,按照規矩,媳婦要拜婆婆,程子把寡婦請出,「將以新婦見」。而寡婦出得屋來,卻對著媳婦拜了兩拜,滿堂的客人都驚獃了,程子更是大驚失色,寡婦說:「我非新郎之母,乃程氏婢也,主人不幸遭亂,流離死亡殆盡,我以郎君年幼,無人管束,故十餘年越主婢之分,冒母子之名,今敢不道其實耶!」

接著,寡婦把十幾年前程家的遭遇原原本本講述了一遍,又將程家寄托在葉家的錢財統統拿出來歸還給程子,「程子欲分其半以與婢,不受」。程子拗不過她,於是堅持奉養她終老,「乃使其妻以姑(婆婆)事之,而己仍呼為母焉」。

同樣與被哺育者並無血緣關系,但是後來卻「事之如母」的,還有不少。清代有位名叫陶東明的名士,他的兒子陶開永,從三個月開始就交給一位姓周的奶娘照顧,「撫之如己出」。在當時,奶娘這個行業也是「稀缺資源」,前面講過,往往存在著要高價、動不動就以離職要挾主人的情況,而這樣的奶娘又很少盡心哺育孩子。周氏則相反,只要合適的費用,「多給之不受也」。幾年之後,陶東明去世了,其妻張氏想不開「以身殉」。那時陶開永只有八歲,全靠周氏撫養成人。而陶開永娶妻生子之後,一直感激周氏的恩德,「奉養如慈母」。可是周氏只要閑下來依然跟著其他的雜役婢女一起做工,陶開永流著眼淚請求她不要這樣,周氏說:「我就是個勞碌命,不幹活反而不踏實。」陶開永身體不好,體弱多病,後來就讓周氏幫助自己操持家政,「有條不紊,不知者以為母子也」。

秋菊撫孤

堅決不嫁「骯髒翁」

電影《秋菊打官司》很有名,不過清代筆記中也有位秋菊,卻因撫養遺孤而出名。

江西崇義縣有位名叫王德化的醫生,年過五十了還膝下無子,老妻做主為他討了一房小妾,不久生下一個兒子,因為年事已高,所以在孩子剛滿一歲的時候,王德化夫婦相繼去世,其妾「典釵珥營喪葬」,喪事做完了,家裡也就窮得不剩下甚麼了。其妾抱著尚在幼年的孩子在墓地痛哭失聲,恨不欲生。家中的婢女秋菊毅然決然地對她說:「主人只留下這麼一點血脈,你現在假如尋了短見,讓孩子怎麼辦?九泉之下見到主人,他也不會原諒你的!不如好好撫養他長大成人,雖然家中貧困,免不了惡衣粗食,但有我來幫助你們,再苦的日子總能熬過去的。」其妾含淚謝之。

感謝歸感謝,但既然做妾,又以生養孩子為主,所以莫要說外出做工掙錢了,連家務活都已生疏。自此,這個家只能靠秋菊了,「秋菊日出為鄰家操作,夜歸,織屨燈下,得值以贍口食」。一旦掙到了錢,就扔進屋裡一個甕裡,這麼攢了五六年,甕中的錢居然已經多到快要溢出來了。

不久,小妾去世了,秋菊出錢把她的喪事辦了,自己這傭人兼保姆也就算沒事可做,可以回家了,正值青春年華,大把的好事在前面等著呢,可是回頭一看空蕩蕩的房子和孤苦伶仃的孩子,她猶豫了,自己要真的這麼甩袖子走人,這個小娃娃可怎麼辦呢?於是秋菊送孩子上私塾念書,塾師也可憐這個孤苦無依的小娃娃,不計較學費多少,讓他在學堂就讀。

從此,「秋菊旦送兒往,暮迎兒歸,形影呼吸,相依為命」。不僅如此,她還請畫工繪出王德化以及其妻妾的畫像,懸掛在中庭,「旦夕命兒瞻拜,一室中儼如主人在焉」。遇到孩子不好好讀書,秋菊就對著畫像悲啼,「兒為之感動,一意力學」,十七歲時那年終於考上生員。

秋菊十分歡喜,去查看這些年努力在外面做工掙的錢,又有好幾甕了,於是她「為兒整廬舍,潔衣冠,將擇婦」。鄉裡鄉親的覺得王家早已敗落了,如今就剩下一個當年的婢女秋菊,「薄其孤寒,鮮與論婚者」,只有曾經給孩子當過啓蒙老師的塾師覺得此子將來必有出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婚禮這一天,已經長大成人的王公子攜媳婦來到中庭,給自己的生父母叩拜完畢,回頭就要叩拜秋菊,感謝她多年養育之恩,秋菊堅決不同意,王公子又要從此對秋菊「事以母儀」,秋菊更加反對,奈何塾師也在旁邊力勸再三,她才勉強答應了。此後秋菊「不敢自怠,恆紡織以佐薪水用」。

當地有個中年油膩男,剛剛喪偶,「聞秋菊賢,遣媒聘」,大概是托媒人許下了甚麼錦衣玉食之類的諾言,被秋菊一番嘲笑:「我要是想嫁人,早就嫁了,何必等到現在嫁你這麼個『骯髒翁』呢?我現在自己有個家,家裡的孩子早晚會有出息,我寧可織布自己養活自己,也不會依賴你的。」而王公子沒有辜負秋菊的厚望,後來舉孝廉,「適秋菊六十初度,郡邑楔旌其閭」。

千裡哺乳

趨人之急勝游俠

如果說家裡聘請的保姆和奶娘盡職盡責是一種「職業道德」,那麼清末著名學者俞樾在《右臺仙館筆記》中記錄的「臨時奶娘」故事,表現出的則是中國傳統文化極為崇尚的「見義勇為」和「樂於助人」的合體。

道光年間做過直隸永定河道的戴鸞翔,有個兒子當廣東縣令,上任不久就突然發急病去世了,他的妻子正在懷孕期間,而家中貧寒,不能在廣東久居,考慮到老公公當時正在汴梁做官,於是戴妻便大著肚子扶柩北歸,去投奔公婆。行至湖南,在一處旅店休息的時候,突然肚子疼了起來,然後產下一個男孩。

為去世的丈夫誕下一個後代,戴妻喜不自勝,然而又陷入愁苦之中,一來自己毫無育兒經驗,任憑孩子哭啞了嗓子也沒辦法,二來自己全無奶水,結果導致「兒日夜啼,妻亦抱兒而哭」。吵得旅館裡外的住戶都不得消停,有個婦人氣哼哼地過來,發現是怎麼回事之後,責備孀婦:「你不就是沒有奶水嗎?僱個奶娘不就是了,讓小娃娃這麼沒完沒了地哭,我們其他人還睡不睡了?」戴妻哭著說:「我是帶著我丈夫的靈柩到汴梁去,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哪裡去找奶娘,何況我丈夫生前做官清廉,如今撒手人寰,我連去汴梁的路費都是借的,哪裡還有錢僱奶娘,可憐我丈夫就剩下這麼一點骨血,兒死我亦死也!」說完哭得更加傷心了。

那婦人聽了,皺著眉頭責備她道:「你一個當媽的人了,別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然後一把抱過孩子,敞開懷就把奶頭塞在了孩子嘴裡,孩子有奶喝,馬上就不哭了。接著婦人對目瞪口獃的戴妻說:「我是本地人,幾個月前也生下一個孩子,所以奶水足,不過我家溫飽無憂,所以我是不給人當奶娘的,這樣,我回我的客房裡跟我丈夫說一下,看能不能幫你在附近僱個奶娘。」戴妻自然千恩萬謝。

等孩子吃飽了,睡著了,這婦人回到家裡去,支使丈夫去找奶娘,結果問了一圈,鄉裡鄉親的倒是願意給本鄉人當奶娘,但聽說是要跟著去汴梁,路途遙遠,沒人願意做,丈夫回家跟妻子一說,那婦人蹙眉良久道:「這樣的話,只好我跟那孀婦跑一趟了。」丈夫一聽大怒:「咱們家不愁吃不愁穿的,怎麼能去給人當奶娘?!」婦人把眼一瞪:「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那母女二人一個餓死,一個哭死嗎?這件事情事關人命,我說怎樣就怎樣,你不要管!」

於是她花錢僱了個奶娘,將兒子托付給她哺乳,「而自從戴妻以行」,戴妻小心翼翼地問她:「這一趟您跟著我需要多少錢啊?等到了汴梁,我一定如數給您……」那婦人火爆脾氣又犯了:「從這裡到汴梁,從汴梁回這裡,所有費用我自理,一分錢也不要你的!」然後拔腿就走。

「遂發湖南,道湖北,而至於汴」,一路上多虧婦人哺育和照顧,戴妻和孩子才平安抵達汴梁。戴鸞翔見到兒子靈柩,悲傷不已,見到剛剛出生的孫子,又無比欣慰,對那婦人感激不已,要給她豐厚的報酬,那婦人堅辭不受,戴鸞翔讓老伴「盛服拜謝之,又具盛饌,與之宴飲」,臨走時說:「你回湖南的路費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夫人高潔,超邁尋常,然而要是這點路費都不收,我們老夫婦實在太過意不去了。請千萬不要再推辭了。」那婦人只好收下,抱著自己哺乳了一路的小孩子親了一下,就毅然離去。

「餘謂此婦所為,類古游俠之士,趨人之急甚己之私,可謂奇女子矣!」俞樾在文章的最後由衷地贊嘆道。

今天的中國,既無戰亂,也無饑荒,按理說是有史以來物質最豐盛的時代,但不知道為甚麼,反而卻屢屢冒出虐童這樣堪稱在人性上突破底限的醜聞……是貧富差距引發的心理失衡?還是弱勢群體受氣後報複更弱勢群體?問題是這些情況在古代也存在,怎麼就沒有那麼多的「猛料」爆出來呢?也許有人會說,只是資訊發達、媒介形式的豐富讓類似事件獲得曝光的機會更多罷了,那為甚麼那些善良的奶娘、仁厚的保姆、俠義的婦人卻難得一見,沒有獲得曝光的機會呢?看來正確答案不是那麼容易得出的……不妨換個角度想想,我們都盼望社會多一些好人,但是我們自己願意不願意做個好人,假如不願意,為甚麼?那麼答案就雖不中,亦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