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交流三十年·人物】品讀陳玲 一位對台工作者與她的四十載兩岸芳華

【題記】今年是海峽兩岸同胞打破隔絕狀態開啓交流交往30周年。30年來,兩岸人員往來和經濟、文化、社會聯繫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為兩岸關係緩和、改善與和平發展奠定了基礎。兩岸同胞在30年的交流交往中,既共同見證了兩岸關係跌宕起伏的發展歷程,也發生了許許多多令人難忘的故事。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是過去30年來兩岸關系發展中的親歷者、推動者和見證者,仍在續寫「兩岸一家親」的同胞親情。

全國政協臺籍委員、福建省臺辦原副主任陳玲接受中國臺灣網專訪。(中國臺灣網 扶海濤 攝)

坐在辦公桌前,全國政協臺籍委員、福建省臺辦原副主任陳玲微笑著跟記者開玩笑說,近段時間自己都在「還媒體的債」。作為長年分管宣傳等事務的前任領導,20多年的臺辦生涯讓她與省內外各大新聞單位,乃至不少兩岸媒體人均成為朋友。今年恰逢兩岸開放交流30年,瞅準了陳玲親歷並推動兩岸事務多年,在此方面見聞廣、故事多,近期省內乃至中央新聞單位的邀約便如雪片般飛來,約稿、約訪接二連三。為了答謝媒體在自己任內給予福建的鼎力支持,陳玲唯有親自上陣,連說帶寫地為各家媒體講述起「不重樣的兩岸故事」,述說出自己見證並推動兩岸交流的心路點滴。

憶過往 聽「大滿貫對臺工作者」講那過去的故事

面對記者和鏡頭,陳玲娓娓說出自己的故事。淡然的談笑背後,記者發現,其投身對臺工作年頭之久,所涉重大事項之全,與臺灣淵源之深,為兩岸事務傾注心血之多,親历見聞之廣,皆令人感嘆。若要加以形容,或許可以說,坐在記者對面的宛然是一位親历過幾乎所有重大涉臺事項的「大滿貫對臺工作者」。

陳玲回憶,自己參加工作比較早,迄今已40多年了,「在福建這塊土地上,不論在哪個部門從事甚麼工作,或多或少都會涉及到一些對臺的事務。」她表示,福建在對臺工作方面具有特殊的淵源與區位優勢,「如果問我對臺工作做了多少年,可以說,我自參加工作以來,幾乎每一天或多或少都會碰到涉臺事務。」當然,若論常態化的經辦對臺事務,還是要算調到省臺辦工作以後,「每天圍繞著閩臺間各種關系打交道」。

眾所周知,在兩岸間備受大眾認同,乃至被國際社會廣泛認可的共有四大品牌交流活動,而這背後,都凝聚著陳玲的汗水與付出。她曾參與首屆兩岸經貿討論版(後改為兩岸經貿文化討論版,暨民間所稱的「國共討論版」)的籌備工作;也曾直接參與兩岸「兩會」(大陸海協會與臺灣海基會)商談和紫金山峰會(後更名為兩岸企業家峰會)在福建舉行的相關事宜;至今已成功舉辦9屆的海峽討論版中,陳玲參與了其中8屆的籌備工作,更擔任了5屆海峽討論版新聞發言人。可以說,迄今為止的兩岸四大交流品牌陳玲均有涉足,無論是臺前登場還是幕後穿針;無論是居中坐鎮還是從旁襄助,從事專門對臺工作的二十多年裡,她始終不遺餘力地為拉近兩岸距離傾注著自己的力量。

隨著兩岸文化交流的不斷深入以及兩岸影視業的蓬勃發展,陳玲近年的日常工作中,又衍生出一項與影視作品打交道的新任務。最近幾年,她參與了一系列反應兩岸題材電視劇、紀錄片的策劃和審片工作。例如《施琅大將軍》、《臺灣1945》、《天下媽祖》等近年較有影嚮的兩岸題材影視作品中,但凡片尾字幕中出現「福建省臺辦」字樣的,其背後的工作推動者往往都是陳玲,只是她從不肯在字幕中署上個人的名字,「畢竟是代表單位去參加配合的,還是署單位比較合適。」

多年工作中,陳玲組織、推動了一系列重要赴臺交流活動。如福建電視媒體制作的《媽祖之光》、《客家之歌》電視晚會,都成為那些年頗具影嚮的入島交流品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早在1998年,福建便首次在島內舉辦了閩臺族譜展,引發臺灣各界反響。當時,就連部分島內政要也來到展覽上追根溯源,查閱自家先祖的足跡。連戰先生更親臨族譜館,細致翻查連氏族譜,看能否與自家在臺灣的族譜對應上。事後,有專家告訴陳玲「確實對上了」。也正因如此,才有了後來(2006年)連戰攜家人回到福建漳州龍海祭祖,並在連氏宗祠前動情告慰「今天請允許我講一句,連家的列祖列宗,爺爺,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這樣的感人一幕。

作為分管宣傳口的負責人,陳玲在自己任內也大力拓展閩臺兩地新聞交流,促成福建省級媒體率先赴臺駐點、多家臺媒來閩駐點。在她的推動下,福建的平面媒體、廣播影視乃至新媒體,均與臺灣媒體展開了全方位合作,這種你來我往的互動交流一直延續到今天。

全國政協臺籍委員、福建省臺辦原副主任陳玲接受中國臺灣網專訪。(中國臺灣網 扶海濤 攝)

親力推動「大小三通」兩岸「合則兩利 通則雙贏」

由於2013年以前一直主管「三通」事務,陳玲可謂親歷並見證了福建沿海與金門馬祖的直接往來(暨民間所謂的「小三通」),乃至後來的兩岸全面「三通」,並成為兩岸全面直接「三通」的全程參與者。她回憶,在2013年以前,閩臺海上、空中直航口岸的開通,還有通郵、向金門供水等事宜,自己都曾直接參與。她至今仍記得當年自己帶領工作團隊夜以繼日研擬「小三通」工作方案,以及後來兩岸「大三通」部分具體事項的場景。大家加班加點,不辭勞累,並最終在很短的時間內,將所需的方案、措施全數拿出。

投身對臺工作幾十年,陳玲感嘆,自己有幸成為了兩岸交流交往的親歷者、見證者,乃至推動者。這些年,她見證過太多意義非凡的兩岸歷史時刻,也留下過太多珍貴而鮮活的兩岸記憶。這其中,讓她最為難忘的就是2001年1月2日,「兩門」(廈門與金門)與「兩馬」(馬尾與馬祖)在人為隔絕50多年後,實現客運首航的場景。

儘管是地處南端的福建,但據陳玲回憶,那一年的冬天還是很冷的。1月2日當天,擔任「兩門兩馬」首航現場指揮之一的陳玲從港務局的樓上向下望去,從馬祖駛來的客船緩緩靠岸,年過八旬的老人領著約莫8、9歲的曾孫輩孩童自馬尾口岸蹣跚登岸。岸邊上,福州的親人們早已聚攏在碼頭迎接,「我們站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馬祖民眾一上岸,這邊(大陸)的親人一下子湧上去。」她回憶,「人為隔絕了50多年,這一刻終於能夠直航到福州探親訪友,一個個都是掉淚,大家相擁而泣。我們當時看了心裡頗受震動。」時隔三天,金馬民眾返程的日子到了。彼時的金馬生活用品尚較為欠缺,於是分別之際,福建親友便為臺灣親人置辦了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土特產品,送其滿載而歸。陳玲看到,返程時臺灣年輕人幾乎人人挑著擔子,年紀大的則大包小包背在身上。與大陸親友話別時,盡管臺灣親人們的臉上掛著滿載而歸的喜悅,但離岸登船時仍不免一步一回頭,依依不舍。上了船,大家拼命揮著手,向岸上的親人喊再見,「我們還會再來」。眼前的一幕讓陳玲深深感到,閩臺兩地乃至兩岸人民所期待的絕不是「首航一次就結束」,而是應該讓「首航」成為打破隔絕、便利往來的常態化開端。

陳玲介紹,客運直航與貨運直航有很大不同。在制定方案時,即要確保航行安全,又要保障旅客的人身、財產等各方面安全,不像貨運直航只要確保航行安全就基本沒有太大顧慮。為此,首航前她與工作團隊日以繼夜,加班加點。但當親眼目睹首航成功,兩岸人民「相逢喜淚垂」的場景時,陳玲覺得,在大家飽含欣喜的淚水裡,自己和同事們即使再苦再累,一切的付出也都值得。

除了令無數人喜極而泣的「兩門兩馬」首航,回溯兩岸交流30年中令人銘記的感動瞬間,1987年開放兩岸探親後,首批臺胞於當年11月4日返鄉登陸的那一刻也註定永載史冊。那一天,廈門的和平碼頭上,當年背井離鄉的年輕小夥自海峽對岸歸來時,已是白發蒼蒼,他們的老母老父站在碼頭,迎接兒子回家。陳玲介紹,當時曾有福建攝影記者記錄下這一彌足珍貴的瞬間。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幾張照片在全國各類攝影比賽中均名列前茅,自己也曾去看過,「具有如此意義的鏡頭,現在可能再也捕捉不到。」

一路見證、參與並傾力服務兩岸交流,從研擬2001年「小三通」方案到參與2008年「大三通」事項,回首這段經歷,陳玲將自己的所思所感匯聚成八個字:「合則兩利,通則雙贏」。她指出,兩岸全面「三通」,使曾經的咫尺天涯變成如今的天涯咫尺。在她看來,這絕非簡簡單單省錢省時的問題。「如果沒有強烈的民意訴求;如果沒有龐大的互利需要(80年代已經有臺商在大陸投資);如果沒有堅實的互信基礎,這一道傾註了萬種鄉愁的海峽,是難以天塹變通途的。」

她表示,兩岸全面「三通」為兩岸互利合作、融合發展提供了新的契機。「全面『三通』對兩岸而言就是『合則兩利,通則雙贏』。不通不行,這是民意」,陳玲說。

  

至今已成功舉辦9屆的海峽討論版中,陳玲參與了其中8屆的籌備工作,並擔任了5屆海峽討論版新聞發言人。(中國臺灣網資料圖)

無管島內政局變幻 民間交流勢不可擋

聊起「三通」話題,為此奉獻心力近二十載的陳玲顯得滔滔不絕。受訪中,她向記者披露出一段「小三通」方案研擬過程中鮮為人知的「內情」,而這一切都要從與廈門咫尺相鄰,卻又數十年飽受缺水困擾的金門說起。

對於金門嚴重缺乏淡水的老大難問題,曾登上金門島實地考察的陳玲深有感觸。1995年,應金門民眾所求,福建展開向金門供水規劃論證,並最終確定「引晉入金」的供水路線,就是將供水水源經陸地管道送到晉江圍頭,再通過海底管道向金門供水,這一規劃於2000年初步制定完畢。當時的陳玲恰在牽頭研擬「小三通」,便隨即提出,金馬民眾要求與福建通郵、通航、通商,這些都是民生工程,而供水也是民生工程,既然福建已論證出供水方案,連線路都規劃好了,何不將「通水」也列入「小三通」範疇。她回憶,當時大家對此提議都很振奮、期待。

時至今日,向金門供水的工程究竟進展如何呢?陳玲介紹,福建向金門供水工程總體進展順利。依雙方約定,由福建負責建設的16.68公裡陸地管道工程早已全部完工並通過放水試壓,已具備通水條件。而金門負責興建的16.016公里海底管道工程已完成大部分施工,只是時至今日「還有一小截仍正在做」。至於何時才能實現「兩岸共飲一江水」,至少要等金門方面的工程完成後,才能水到渠成。

言說至此,陳玲不禁感慨,從1995年擬定供水規劃到如今,22年過去了,這期間兩岸從「小三通」發展到「大三通」,只是沒想到,時至今日水還是通不了。她直言,陸地、海底各16多公里的管道建設,本來幾個月就該完成的工程卻遷延至今,甚麼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她經常呼籲,事關兩岸民生福祉的工程一定要排除人為干擾,「短短一段工程,22年還沒通水,甚至沒有全部完工,這不是貽笑大方嘛。」

無論如何,「小三通」航線開通近17年後的今天,金門民眾仍是沒能喝上家鄉的水,陳玲感嘆,真是好事多磨。她寄盼該工程未來能夠擺脫人為幹擾,更要避免出現「即使工程做好了,水仍舊不通」的情況。陳玲介紹,如今生活在金門的民眾絕大部分祖地都在閩南,是早年清朝福建水師的後裔。她指出,對福建而言,向金門供水是引家鄉祖地的水供給在外的子孫,講到哪裡都是天經地義,只是遺憾工程延誤太久,「從95年到現在,22年了,還差一小截就是通不了。」

回首兩岸開放交流30年,特別是2008年兩岸關係呈現良好發展勢頭以來,兩岸人員往來及各領域交流規糢空前提升。但自去年「520」開始,兩岸關系和平發展勢頭遭人為破壞,兩岸人員往來雖仍保持一定規糢,但也呈現新的「變化」。今年二、三季度間,陸續有臺媒爆料稱,昔日的紅紅火火的閩臺黃金通道「小三通」漸失人潮,甚至開始出現嚴重衰退。對此,昔日的「小三通」方案研擬人、長期推動者陳玲引出精確數據,針對臺媒口中「小三通大幅衰退」一事進行了一次「權威回應」。

她談到,這是自己第二次回應類似問題了。第一次是在2008年「大三通」時,曾有記者在廈門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上問及,兩岸全面「三通」會不會沖擊「小三通」航線運營,使其出現萎縮?她當時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因為「小三通」航線仍是往返兩岸最省時、省錢、便捷的通道。

針對所謂的「小三通嚴重衰退」說法,陳玲拿出近幾年「小三通」航線客流統計數據分析指出:2014年,「小三通」航線全年客流量約156.5萬人次,比2013年同比增長12.1%;2015年客流量首次突破180萬人次,比2014年同比增長15.51%;在大家最關註的2016年部分,全年的客流量約181.1萬人次,較2015年同比增長0.17%。至於今年的1到11月份,「小三通」客流量略微超過165萬人次,比2016年1到11月份同期下降了0.67%。

從數字上可以讀出,2016年以前「小三通」航線客流量都是以兩位數逐年增長,2016年漲幅確實明顯收窄,2017年(前11個月)雖呈現出0.67%的些微降幅,但遠未達到臺媒所謂「嚴重衰退」的地步。當然,若究其原因,陳玲認為,就是民進黨執政以來,拒不承認「九二共識」且推行「去中國化」,致使經「小三通」赴金馬旅遊以及自金馬中轉到臺灣本島的游客明顯下降,以致客流量有所減少。但她也談到,畢竟「小三通」航線經過17年的穩定發展,客流量從2001年的2.4萬人次,發展到截至2017年11月累計客流量近1800萬人次,它仍然是「兩岸一日生活圈」的主通道。陳玲表示,只要兩岸關系相向而行,自己仍會看好「小三通」的發展前景。

她回憶,「小三通」通行之初,島內執政當局曾針對兩岸民眾經「小三通」往來,作出重重限制。包括「只準臺灣民眾去,不準大陸百姓來」、「限制島內居民,戶籍不在金馬者不得經金馬到大陸」等。然而,面對勢不可擋的兩岸民間交流浪潮,臺當局的限制很快便被民意沖垮。30年兩岸交流中,民間交流的力量任誰也無法阻擋,對於這一點,曾親历8屆海峽討論版籌備工作的陳玲最是深有體會。

2016年6月16日,陳玲第5次、也是最後一次以海峽討論版新聞發言人的身份出現在討論版新聞發布會上。彼時臺灣「520」剛過不久,發布會一結束,20餘名臺灣記者衝上講臺,將陳玲團團包圍。「如今民進黨再次執政,請問這會不會沖擊兩岸交流,兩岸的民間交流會不會就此中斷?」臺灣媒體的問話中透露著一絲急切,當時剛好也在現場的記者看到,圍攏而來的媒體為了湊得更近,有人甚至碰倒了桌上的茶杯。面對提問,陳玲微微一笑:「民間交流怎麼可以停?怎麼可能停?幾十年來,兩岸的民間交流何時停過?兩岸即便是在人為隔絕的時代,民間是不是仍有很多人士,冒著很大風險繞道第三地,回家探望父母、爺爺奶奶,祭祀拜祖宗?不論臺灣由誰執政,兩岸民間交流的熱潮都不可阻擋。如果說兩岸民間交流要停擺,那海峽討論版本身就是民間交流的大舞臺,它不是依舊照常舉行嗎?」一連串入情入理的反問,聽得臺灣記者頻頻點頭稱是。當天晚間至次日清晨,島內電子報、行動電話報、平面媒體便陸續以《海峽討論版發言人回應「兩岸民間交流是否依舊」》等類似標題,對上述回應作出報道。

作為迄今為止兩岸最大的民間交流舞臺,海峽討論版自舉辦伊始便彰顯出民間交流在兩岸互動中無可代替的作用,其間豐富多彩、深受基層民眾喜愛的活動,無不訴說著兩岸同胞血濃於水的骨肉親緣。「兩岸自古就有割不斷的情緣,就有血溶於水的紐帶」,自小在福建生活、長大的陳玲向記者講述,明清時期曾有大批福建先民遷徙到臺灣,「因此,說臺灣同胞中80%祖地在福建,這是有根據的。根據他們的墓碑、他們請過去的神靈香火。」她談到,如今臺灣四大民間信仰的香火均直接來源於福建,「都是早年福建先民遷徙到臺灣時帶去的」,不論血緣還是信仰,閩臺自古便有割不斷的情緣,「如果說福建文化是源於中原文化,那臺灣文化就是源於福建文化。」

但如今,島內執政者卻妄圖借「去中國化」實施文化隔離,這讓陳玲不禁質問:兩岸同文同種,說著同一種語言,擁有同一種民間信仰,「你能分隔得開嗎?這種血緣關系,你不可能割得斷。」親历多屆海峽討論版的她深知,縱使兩岸間仍有「寒流」,但民間交流的熱潮勢不可擋。她並指出,兩岸民間交流是兩岸關系發展中最具活力的因素,因為兩岸關系發展根基在民間,動力在人民。她將兩岸民間交流比作涓涓溪水,終將匯聚成衝破一切障礙的澎湃的大潮,為兩岸關系和平發展開辟更為廣闊的前景。

全國政協臺籍委員、福建省臺辦原副主任陳玲接受中國臺灣網專訪。(中國臺灣網 扶海濤 攝)

尋親始末 我的離休父親與我的臺灣親人

在與臺灣隔海相望的福建,不論老人孩童,誰都知道海的對面就是寶島臺灣,特別生活在福建沿海居民,很多都與臺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陳玲的家庭也不例外……

陳玲介紹,自己的父親於70多年前從臺灣只身來到大陸。1949年以後,與海峽兩岸所有被迫分離的家庭一樣,父親與島內親人音信隔絕,咫尺天涯。好在80年代時家中有一位旅居海外的親戚,是位學者,並經常去島內講學,在聽過父親的敘述後便幫陳家去島內尋親,結果一去竟十分順利地找到了。陳玲轉述,該親戚依照父親提供的線索回去一問,「沒想到第一個問到的就是我的祖母。」但老人家只會講客家話,閩南話、普通話都聽不懂,一時間根本不理解人家問她甚麼,於是趕忙把家裡人叫出來用普通話溝通,這才知道自己失散四十幾年的兒子托人找回來了。

失散的親人總算尋到了,彼時陳玲的祖父母都還健在,無奈兩岸仍處敵對狀態,親人間相認亦難相見。直到臺灣方面準許大陸民眾赴臺探親後的1990年,依照臺當局當時規定,只有一等親直系親屬才能赴臺,所以陳玲的父親在離家40多年後,才第一次得以返臺。「父親回到島內時我祖母還在,很遺憾祖父已經不在了。祖父80年代找到的時候還健在,過了一兩年就去世了。所以說,父親自他十幾歲離開臺灣後,就再也沒見過他的父親、我的祖父。但萬幸的是,他見到了我的祖母,而且後來也得以為我的祖母送終,以探親的方式申請返臺奔喪,送他的母親最後一程。」陳玲說,關於兩岸直系親屬走訪探親的那段历史,自己也都是聽家中長輩講的。多年來,自己家經常幫一些與對岸親人失聯幾十年的人士尋親。每有機會回到島內,父母總會幫忙四處打聽,竟也真的幫不少身在大陸的老臺胞尋到了島內老家的親人。

時間來到1997年,陳玲終於有機會親身踏上臺灣的土地了。那一年,她作為福建省唯一的代表,跟隨全國婦聯組織的全國各界婦女團組到臺灣訪問。那一次,她真正回到了祖地,拜祭了宗祠,見到了自己素未謀面的的臺灣親人。

「那天的行程安排剛好有大半天參觀活動,我就向團裡請了半天假,說我要探親訪友,團長就同意了。當時,是我堂弟開車來接我。」陳玲回憶,由於家族成員分居在島內各縣市,因而那次主要是到老家拜見了一些長輩,「都是叔公叔婆,我父親他們那一輩的,大家幾十人在飯桌上集體見面,他們非常高興。」陳玲介紹,「按照我們客家人的傳統,初次見面小輩要給長輩包紅包,寓意添福壽,我當時準備了十幾個紅包。」反過來,老人們也依當地風俗,比照長輩送女兒出嫁時的習慣,送她一些飾品。

與親人初次相聚的時間只有短短半天,陳玲在長輩們的帶領下來到老家所在地的宗祠祭拜祖先。在內瞻仰祭拜一番後,她請長輩們拿出族譜,仔細翻閱。細觀之下得知,陳家的開臺祖(到臺灣的第一任先祖)是於清雍正年間,從廣東梅縣,即現在的梅州到達臺灣的。依族譜記載,陳家每一代都可謂枝繁葉茂,人丁興旺,到自己這一輩已是第25、6代了。如今臺灣本島的各縣市都有自己的家族成員,「但在大陸生活工作的,只有我們這一家。」

70多年前,陳玲的父親在十幾歲的年紀來到大陸,並為新中國的建立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如今老人年過九旬,身體健朗,思維清晰。作為為祖國奮鬥了一輩子的離休幹部,老人一天到晚仍在關心著國家大事,「直到現在他還一直關心兩岸問題,時常念叨著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祖國統一。」陳玲透露,多年來,父親養成了收看電視新聞這一雷打不動習慣,「每天晚上兩個半小時,從中央臺看到省臺,再看到市臺;從cctv1套看到4套,只要有新聞類節目都是必看。」

平日裡,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素喜低調的人,不會主動過問陳玲的工作,但心中卻十分有數,「偶爾蹦出來一句,還真是挺有見解的」,陳玲笑著說。記得抗戰勝利60周年前夕,曾有民間涉臺機構專門找到她,希望請其父親「出山」,撰寫回憶錄,如若老人年紀大了不便書寫,就以「口述歷史」的方式講出來即可,對方派人記錄整理。陳玲撥通電話,向父親說明原委,得到的回答卻是「都已經離休了,退了就不要再提這些事,過就過了」,最後事情只得作罷。不過,據父親當年的戰友向陳玲「揭發」,從戰爭年代一路走來的父親,身上還是挺有故事的。時至今日,老人家記憶力仍非常好,只是鮮少提起過去的事,「偶爾我們在家中問起,父親才簡單地講上一兩句。」

或許是受到父親的影嚮,多年的工作、生活中,陳玲也始終保守著「乃父之風」,事事遵循傳統,低調本分。40幾年的工作中,她從不讓別人關註到自己那多少有些不同尋常的臺灣籍貫。直到80年代,她當選區長前後,「候選人簡介、籍貫公布出來,人家說,我們還選一個臺灣人當區長」。此時眾人才得知,平日與大家相處在一起的陳玲居然是個臺灣人,只是她自己對這一切向來只字不提。

「將心比心 求同化異」 兩岸摯友情誼更真互信更深

由於對臺交流經驗豐富,待人接物周到細心,多年來,陳玲因工作關系與島內不少上層人士不斷熟識,並建立起親密、真摯的情誼。

「每次送他們離開前,他們講的話總是那樣動情,有時甚至潸然淚下,年長的總會擁抱我一下。他們總是很客氣地稱我『主任』。我說叫名字就好,您們是長輩。他們說不行,公開場合得以職務相稱,私底下我們就叫你『小妹』」。陳玲口中的「他們」,包含了太多為促進兩岸交流而來回奔走的島內賢達,為推動兩岸關系而貢獻力量的昔日政要,為拉近兩岸心靈距離而不斷付出的對岸同胞。

臺灣海基會前董事長辜振甫先生的遺孀辜嚴倬雲女士,自年少時離開福州後便再沒回過福建。直到2004年其祖父嚴複先生誕辰150周年紀念活動舉行時,方才再次踏上福建的土地。辜嚴倬雲在閩停留的期間,陳玲全程陪同。當時的辜嚴倬雲已是80多歲高齡,頭兩天見到陳玲仍以職務相稱,此後漸漸熟悉,並得知陳玲與自己的小女兒同齡,於是便拉著手親切地稱她「小妹」,陳玲對她則以「辜媽媽」相稱。分別的那天,陳玲將辜嚴倬雲送上飛機。艙門就快關閉了,辜嚴倬雲拉著她一再叮囑,「小妹,等你到了臺灣一定要來找我。」陳玲嘴上答應著,只是日後無論哪次赴臺,也沒真正登門叨擾過。

對於陳玲待客中的「往而不來」,許多臺灣各界人士曾當面提出過「批評」:「你是不是都沒有去臺灣?有去?那你怎麼不來找我。」他們「抱怨」陳玲:每次我到福建去都麻煩你,你到臺灣來怎麼都不給我略表心意的機會。陳玲則推說自己行程匆忙,很多時候都是「今天去一下明天就回來」,「抱歉,實在沒時間去看您。」

回顧與島內新朋舊友幾十年的互動交往,陳玲覺得,無論臺海局勢如何變化,自己與島內社團、黨派人士等的互動,都還是比較順暢的。畢竟大家交往了這麼多年,彼此將心比心。她談到,與島內朋友的互動中,當他們對一件事不太理解並與自己交流時,她總會以平等的姿態,推心置腹地將自己的想法如實相告,對方認同當然更好,不認同的部分下次有機會大家可以再聊聊。經過多年交流、你來我往,彼此間已建立起一定的信任關系,即便是在特殊的時刻,與他們溝通一些特殊的問題也都比較容易。不管局勢怎麼變化,自己與島內各層級朋友間的友誼還是比較深厚牢靠的。

圖為2014年,全國政協委員陳玲出席分組討論。(中國臺灣網資料圖)

結合對臺實際有的放矢 「我這委員沒白當」

除了身份籍貫中顯示的「臺灣人」、昔日的「臺籍區長」、島內上層人士口中的「小妹」、省臺辦副主任的職務,陳玲還有另一個身份——全國政協臺籍委員。這項特殊的職責陳玲一直肩負至今,且一扛就是前後15年。從90年代至今,陳玲先後擔任了第八、九、十二屆全國政協委員。

初次肩負起政協委員神聖職責的時候,陳玲只有三十幾歲。她清楚記得,那一年,代表團的駐地被安排在華裔建築大師貝聿銘設計的北京香山飯店,自己報到的第一天,就鬧出個小小的笑話。

作為政協委員的駐地,當時香山飯店內的委員餐廳與工作人員餐廳是分開的。陳玲第一天報到後,到飯點時便徑直向委員餐廳走去。那時的她不過三十來歲,結果就被「以貌取人」的服務生誤判為了工作人員,以至最後沖過來加以攔阻。當看清陳玲胸前佩戴的委員出席證時,對方那叫一個不好意思,好一通賠禮道歉。陳玲反倒笑著安慰,「沒關系,我能理解」。

然而,15年的全國政協委員履職生涯可遠遠不像報到第一天那樣詼諧輕松。在政協組織裡,考驗的是委員參政議政的能力和責任心,考驗的是委員對國家對人民的情懷。作為三屆全國政協委員,陳玲深深感到,政協委員是榮譽,更是沉甸甸的責任,而且是責任大於榮譽。

15年的履職生涯裡,陳玲最大的特點就是結合對臺工作的實際問題參政議政。例如,在與許多往返兩岸的臺商、臺胞接觸過程中,不少人向她反映,能否將當時使用的紙質臺胞證進行更加便利化的改進,「臺胞們提出,能不能升級成類似卡片的東西,裝上個芯片,進出時一刷就行。這樣更方便,也不必再拿著本,又要人工核對又要蓋章。」此後,經過幾年的反映和多方的努力,事情總算在陳玲的委員任內得到了解決。卡式臺胞證實施當天,許多臺胞拿著新的證件笑容滿面,紛紛讓媒體拍照。

2015年全國兩會期間,陳玲就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中提到在部分地區設立高院巡回庭一事,提出是否可在臺商集中的省市設巡回庭,以方便臺商因多種糾紛就近打官司。她將這一構想稱之為「家門口的法庭」。高院對此高度重視,並最終於2016年下半年設立第三巡回庭時,把這一建議列入其中,將「受理涉臺案件」明確規定為第三巡回庭六大職責之一。

此外,國家發改委在製定「十一五」規劃期間,對於是否將京臺高速列入規劃意見不一。此後,發改委方面曾專門派人赴閩,徵求陳玲的意見,並最終聽取其建議,將京臺高速編入規劃中。如今,京臺高速福建段早已建成並投入使用。

三屆任期、15年履職,臺籍政協委員陳玲總能結合對臺工作實際,針對兩岸民生所需,提出被有關部門重視、採用的提案。「可能是因為我在黨政部門工作多年,對這一塊的運作比較了解。所以只要他們(有關單位)認為你提得中肯、在理,一般都會採用。所以我也挺高興,好像大家還蠻重視我的提案,讓我覺得這個委員沒白當。」 陳玲笑著說。

全國政協臺籍委員、福建省臺辦原副主任陳玲接受中國臺灣網專訪。(中國臺灣網 扶海濤 攝)

我的「三十年啓示」 我的「十六字箴言」

從最初參加工作一直談到時至今日仍在肩負的委員職責,受訪到最後,盡管一再笑著「埋怨」記者出的最後一題有些「難答」,但一路見證、陪伴兩岸走過民間交流30年的陳玲,還是將自己30年的心路感悟、思想啓示進行了有條有理的歸納,甚至凝聚成自己的「十六字箴言」。

陳玲認為,推動兩岸交流一定要做到「將心比心,推己及人」。她具體闡釋:首先,兩岸交流不論採取任何方式,籌辦任何討論版、峰會,歸根到底就是人與人的交流,所有搭設的平臺都是為人與人交流服務的。「人之相知,貴相知心」,最珍貴的就是兩岸同胞心與心的溝通。「倘若一直是形式上的交流,卻沒有交流到心坎裡,心與心總也溝通不起來,我認為就該考慮這樣的活動是否要繼續辦下去。」她強調,人與人的交流最珍貴的就是心與心的溝通,能夠做到這一點,所推動的交流就是成功的。

第二,當兩岸間的民聲一致,民心對接時,所謂「海峽」的「距離」就將自然消失於無形。她解釋,這裡所說的民聲也就是民意。當然,現實中的海峽阻攔仍會客觀存在,但心靈的「海峽」一旦沒有了,那些「溝溝坎坎的東西」也就消散了。

第三,應從「兩岸一家親」的理念出發,在從事各項兩岸交流的過程中,確實要將心比心,以誠相待。兩岸同胞是一家人,應當彼此信賴。在困難的時候相互扶持,同甘共苦,砥礪前行。

此外,兩岸是割舍不斷的命運共同體,兩岸同胞都是中華民族複興的參與者、推動者,獲益者。推動兩岸民間交流,目的就在於使兩岸同胞攜手起來,心要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同心致力於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才能迎來共同的美好未來。陳玲表示,未來兩岸各項交流活動中,組織者若能從上述四個方面稍加註意,可能就會收到很好的效果。

除了「將心比心,推己及人」,陳玲「十六字兩岸箴言」的「下半闕」是「利益融合,促進認同」。她解釋,利益融合是兩岸經濟社會融合發展的重要基礎。如果說經濟融合表現為,「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們可以合作」,那麼利益融合就更強調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不分彼此」;如果說共同利益會促進合作,那麼利益融合則可以促進認同,那就是民族認同、文化認同、國家認同。

她進一步闡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不分彼此」的利益融合符合兩岸一家人的理念,而利益融合起來,便可進一步促進民族認同、文化認同,乃至國家認同。因此,利益融合是對我們共同利益的升華,也是兩岸社會經濟融合在更深層次、更高水平、更廣範圍的體現。

從最初在廈門參加工作到如今,陳玲參與對臺及相關工作總計超過40年。一路走來,付出的是年華與汗水,見證的是兩岸交流交往的發展與生機。40年芳華已逝,轉瞬之間,多年前低調本分的「臺籍區長」、香山飯店裡的「姑娘委員」、閩臺黃金通道的「幕後推手」,竟也到了即將離開奮鬥多年工作崗位的年紀。陳玲透露,自己就要全面退休了,眼睛也有些老花了,但未來的日子裡,她依然還會關註著兩岸關系和平發展的走向,寄盼著閩臺合作結出新的碩果。她還是會一如既往留意媒體對閩臺間大小事務的報道,期盼著傾註自己多年心力的「小三通」能為更多民眾送去便利;期待著更多臺灣鄉親能有機會登上海峽討論版的交流舞臺;冀盼著金門民眾早日喝上家鄉的水……她也開玩笑說,未來的日子裡,只要自己還沒「老糊塗」,就依然願意將自己數不盡的兩岸故事拿出來與大家分享。

在記者的採訪資料中,記錄著陳玲寫下的這樣一段話:「兩岸交流30年。這30年,我們一路走來。一灣淺淺的海峽,阻隔不了閩臺兩地人民的往來,從福建沿海與金馬地區直接往來到兩岸「大三通」;這30年,留下骨肉同胞點點滴滴動人交往的故事,記錄了閩臺乃至兩岸各項交流合作的成果;這30年雖然偶遇風雨,但都無阻兩岸人民攜手開創幸福的夙願。」

「30年,我們一路走來。讓我們從「兩岸一家親」的理念再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