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武則天是淫婦代表 美專家:全因男性害怕被女性取代

2013年 09月 26日  11:40

大陸新聞中心/綜合報導

大陸新聞中心/綜合報導

美國堪薩斯大學東亞系教授馬克夢先生(R. Keith McMahon)最近出版了《牝雞無晨:歷代后妃生活》(Women Shall Not Rule),從呂后一直寫到慈禧,盤點了古代中國歷史上的女性統治者。在馬克夢看來,武則天的稱帝對唐代女性擴大政治參與起到了示範作用,接連出現了如韋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等女性政治人物,然而,在男性構建的政治秩序中,女人當政往往標誌著進入亂世。

根據東方早報報導,與漢朝、南北朝、遼、清等女主執政的多發朝代相比,唐朝女性參與政治有什麼獨特之處?歷史上有那麼多女性主政的例子,為什麼只有武則天成了皇帝?馬克夢表示,要了解唐朝的女性參與政治,我認為得先把她們放在皇宮的多妻制度中來看。

一夫多妻婚姻,不管是多妻多妾還是一妻多妾,在全球帝王中非常普遍,除了古代中國,還有日本、韓國、越南、泰國、寮國、爪哇、蒙兀兒帝國、鄂圖曼帝國,中美洲的瑪雅與阿茲特克等許多古代國家。一般來說,多妻婚姻是按照制度性的體系與話語系統來組織的。皇后與妃子都在這個制度中有明確的等級關係。放蕩荒淫的帝王雖頗有名,其實相當少見。

到了唐朝,如何當一個多妻者,早已有一套很完整的條例、原則,以及期待。除了成文的條文以外,對帝王的束縛,還有周圍人對他的種種行為和語言上的影響。總之,對帝王有兩種約束:一種是制度性的,包括規則、價值觀、期待,以及風俗習慣;另一種則是實踐性的,即皇帝在實際生活環境中的種種交流與接觸。對武則天來說,大家都知道她首先是父親太宗的妾,然後才是兒子高宗的皇后。在歷代慣例上,兒子納父親的女人為妻是非常違規的,古代叫做『蒸』,是亂倫的意思,但高宗對打破慣例不在乎。

還有,女性參與政治發生在一個女人不該把持政權的世界中。古代中國和其他國家一樣, 對女人執政非常反對,也採取各種措施阻止她們當政。古代最有名的說法是《尚書》中的『牝雞無晨』。《左傳》中的『婦人與政,亂之本也』也很有名,另外也有像韓非說的『男女無別,是謂兩主,兩主者,可亡也』。執政的女人往往被看成干涉者,是干預朝政的壞分子,也是男人勢力衰退的明顯標誌。男人弱,女人就當政,是一個普遍公式。然而,女性參與政治的情況,仍然常常發生,女人仍然會突破對她們的約束,把自己的執政合法化,讓別人接受她們臨時取代男人,甚至長期地維持政權。

為什麼只有武則天成為了皇帝?這個問題也包括為什麼上官婉兒、韋后、安樂公主、太平公主等都能在政治上發生重大影響。首先得把她們放在近幾百年的女性主政的歷史來看。這個問題跟以往女主如何即位,如何開創慣例以及如何使自己合法化有關係。

像漢朝的呂后、鄧綏, 以及梁妠(順烈皇后),晉代的賈南風,北魏的馮太后與靈太后,她們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不用詳細說。我想指出的是,她們提供給武則天的慣例以及對她的示範作用。第一種慣例恐怕是最常見的,也是世界上其他王國常見的:皇帝死的時候,皇后參與太子即位的決定,太子太年輕,皇后來替他執政。當太子衝齡即位時,太後該授權給他。但有的皇後不按條例來做,拒絕放棄權力,也許會引起強烈的爭論與反對,但仍然能勝利。皇后把持政權,常依靠娘家的幫助,這也尤其容易引起反對。也有的皇后在太子衝齡即位時,即使授權給他,但仍然在背後行使權力。有的故意選嬰兒即位,以延長皇后和外戚的執政時間。這樣做都可以說是歪曲先例,玩弄慣例,但女主與外戚常常這樣,而且即使受到譴責也不會下台。

語言也是聽政皇后的一個重要工具, 包括她自己用的話與別人對她所說的話。一開始對皇后聽政的正式說法是臨朝稱制,意思是她是暫時當政,跟皇帝截然不同,早在漢朝就用,『暫時』聽起來更容易接受一點。晚一點的說法是『垂簾聽政』,聽政者不能直接跟廷臣見面。有的皇后歪曲先例,採取各種措施使自己合法化。比如,參加女人平常不參加的典禮及其他的皇宮活動,採用平常只限於男人的語言甚至發明新的語言。

 

北魏的靈太后用了皇帝的第一人稱,稱自己為朕,呂后與武則天也用過朕。到宋朝時才特地禁止聽政皇后自稱為朕,並且嚴格規定要垂簾。靈太后也用了皇帝的專用稱呼,按慣例,應該用殿下來稱呼皇后,但她讓廷臣用陛下。這一切可說給武則天做了很好的準備,也奠定了基礎。為了使自己執政合法化,武后在準備建立皇朝前後用了各種預兆和宗教象徵,包括語言、建築與藝術品,為的是鞏固即位的合理性。

其中一個預兆是一句吉利語:『聖母臨人,永昌帝業。』登上帝位以後,她學了呂后、馮太后以及靈太后,但走得更遠,乾脆自稱皇帝。其他象徵性的辦法包括:使用吉利的且不斷更換的年號,像天授與如意,並給自己起了一個新名,是個新字,曌,意思為太陽與月亮在天空上照耀人類。武則天還更改了傳統禮節,比如延長了給母親的服喪期,改成跟父親一樣的三年,把母親提升為太后,拜祖先不但拜李家也拜武家。另外還自稱是轉輪王,即宇宙的覺悟的領袖。總之,她的目標是增強作為皇帝的象徵意義,給自己創造一個理想的形象,為此就充分掌握了行使皇權的各種辦法。她的意思好像是說: 如果能有天子,也能有『天女』。

唐代女性參與政治的這種程度,在古代中國歷史上比較少見,與西方等其他地區頻出女王的歷史相比,古代中國女性參與政治的困境主要是什麼?馬克夢表示,得把參與政治的古代中國女性放在文化比較的框架中來看, 才能更好地了解她們的獨特之處。執政的女人歷來無論哪裡都是較少見的,古代中國也不例外。無論什麼地方,普遍的前提是女人與政治是不好混合的。女人形成獨立的政治力量,作為真正一國之主, 大權完全操縱在她的手中,我們所知道的應該都算比較少,包括:埃及的Cleopatra、武則天、拜占庭的Irene皇后、喬治亞的Tamar女王、印度的Razia al-Din女王、挪威的Margaret女王、英國的伊麗莎白一世、俄羅斯帝國的葉卡捷琳娜二世等。像挪威的Margaret,她跟古代中國的慈禧太后差不多,嚴格說只能算是臨時攝政的皇后,是在丈夫死的情況下執掌朝政的。古代中國的皇后也都是這樣,跟許多別的王國一樣。比如鄂圖曼帝國只讓女人攝政,在十六十七世紀連續有好幾個。

執政皇后的行政範圍多大,有哪幾種層次與程度?大權完全操縱在她的手中,跟皇帝差不多。古代中國沒有這個說法,但有的人基本上是這個情況,武則天最為有名。低於執政皇后一級的則是攝政皇后,還有另一個特別的情況是古代中國沒有的,就是直接從父親那裡繼承皇位,這個情況有喬治亞的Tamar女王、印度的Razia al-Din、拜占庭的Theodora、英國的伊麗莎白一世等。在這點上,十四世紀的法國甚至正式禁止女人繼承皇位,除英國與俄國外,其他歐洲帝國也是如此,只讓女性攝政。

但即使一個人不是皇帝,不領導軍隊, 即使不是唯一的至高無上的政治領袖,仍然可以在政治經濟與其他方面上行使大權, 有重大的影響。比如,女皇在選太子或選婚姻對象時,尤其有影響。但歷史上也有許多皇后影響更大,在重要政策上,包括軍事、經濟, 以及人事關係上,都能行使大權。蒙兀兒帝國雖然沒有女人攝政,但有許多長輩的權威女人臨時執政。這個現象有特別的文化背景,就是蒙兀兒帝國繼承了圖爾基蒙古民族的傳統(包括北魏鮮卑、契丹、蒙元等),都習慣於讓女人公開參與政治和軍事決定,甚至有的可以領導軍隊打仗。

有另外一個問題值得討論,就是執政皇后的婚姻關係。拜占庭的皇后是一個好例子。跟古代中國不一樣,丈夫死了,皇后是可以再嫁的。有的人再嫁後就把新丈夫提升為皇帝,兩個人一起執政。有的皇后在皇帝死了後不再嫁,都像皇帝一樣地行使皇權。有的再嫁女皇繼續當政,不犧牲權力,有的則被丈夫將權力奪走,也有女皇在執政期間生孩子但繼續執政。在古代中國,皇后再嫁是不可思議的。據我所知,當政時生孩子的,除了遼代承天皇后外沒有別人。總的來說,無論在什麼地方,凡是有女人當政,都應該算是一個特殊時期。

總之,古代中國女性參與政治的困境跟其他地方大同小異。無論在哪裡,都要等到二十世紀後才能見到較多的女人參與政治並且行使大權。這恐怕跟民主意識的形成有關,也跟君主制的消亡有關,跟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的概念消失也有關。

成為古代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對當時與後世有什麼影響?馬克夢認為,古代中國歷史上有一種傾向,武則天後,尤其宋元兩代後,聽政皇后大幅度減少,其中有許多原因,但應該說武后在歷史上的反面影響很大。當時她的影響之大,引導了另外三個女統治者——韋后、安樂公主,以及太平公主,使得女人參政好像可以成為一個正常的事情。然而以後的結果是女人當政根本沒有正常化,大概也不可能正常化。在女人當政的歷史上,武則天是頂點,是高潮。

 

我們可以給她做一個最簡單的概括,她是唯一自稱為皇帝的女人,也是唯一可以算是真正的一國之主的女人。可是對女人當政的反對在武則天之後就更絕對化了,要等三百年以後才又有類似的女人當政,即宋朝的劉太后。和武則天最大的不同是,不管正式的還是非正式的聽政皇后,武則天以後的執政女人很小心,刻意避免被比較成武后,不能表現出一個太像武則天的樣子(一個很好的小例子是,當有人送給宋劉后一幅武后臨朝圖時,『後擲其書於地曰:「吾不作此負祖宗事」』,除此之外還有許多類似的例子)。武則天成了一個極端的反面教材。

武則天可能還有一個獨特之處在於,她主政的年代還伴隨著女性官員的政治參與,比如這次發現墓葬的上官婉兒。馬克夢表示,武則天的稱帝對唐代女性擴大政治參與的確有示範作用。武則天死了不久,另外有三個女統治者表現得跟她很像,韋后和她的女兒安樂公主,以及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唐中宗即位後, 韋后把持政權,上官婉兒據說曾經勸她學武則天的樣子(史書說上官婉兒『常勸后行則天故事』)。

這就表明,在當時——至少在女人中——武則天還是可以起到示範作用的。我認為最明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安樂公主向中宗提出要求當皇太女。這是否說她也真的要當皇帝,或者別人要她當皇帝,很難說。但歷史上從來沒有女太子或皇太女這個概念,也從來沒有女性有這樣的想法。在睿宗即位時,太平公主也得到了很大的權力,差點又變成跟武則天一樣(武則天曾經說太平公主『類我』)。這個時期女皇好像要成為常例,是古代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非常特別的時代。 最後李隆基的政變徹底終止了女人當政的風氣,這個時代以後也就很明顯的不一樣。

武后時代與其他朝代的後宮專權最大的不同是,連續有幾個女人把持政權。在這以後就沒有,並且這些女人能受到支持,恐怕只有遼元兩代才有類似的情形。但那兩代有特別的文化因素,上面已經說過,他們都是中亞民族,而中亞民族歷來都慣於給女人以政治與軍事大權。

至於武則天主政的年代還伴隨著女性官員的政治參與,像上官婉兒,這可說明女人當政很自然地要給別的女性更多政治參與的機會,而有女性助手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還有一點,古代中國的皇宮是全帝國教育水平最高的女人最集中的地方。在那裡有好多宮女、女官員與妃子,包括女親戚,都具有才能當政治助手。武則天在這個問題上恐怕比別人還要進步,還能想得開,也還要大膽。但無論怎麼說,她沒有足夠的時間把女性官員的政治參與體系化。女人從來沒有足夠的條件獲得執政能力的培養,因此可以很容易地指出當政女人的錯誤與不成熟,因為她們確實無法跟男人一樣長期慢慢地學會如何執政。

唐代士大夫及主流政治輿論,對武則天的歷史地位是怎麼看的?馬克夢說,我對這個問題還沒做過詳細的研究,但唐朝以後基本上是持否定態度的。在武則天以後,中華王朝逐漸地使得女人不能當政,明代的朱元璋甚至完全禁止了女人聽政,結果明代沒有一個聽政皇后,只有一個張太后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同意非正式地垂簾聽政。而且對武則天的誹謗在唐朝後就越來越厲害,到了明代,有許多小說都把她形容成一個極其淫蕩的女人,武后甚至成了淫婦的典型例子(趙飛燕也是)。

據歷史記載,她的確是有過情人的,跟許多南北朝的聽政皇后以及其他皇后與公主一樣。但應該注意,對武后持否定態度的宋代史書(比如《新唐書》、《資治通鑑》),都還對她的政治才能與成就持肯定態度,不因她有情人而對她進行特別的誹謗。明代就不一樣,一寫武則天,就寫她的淫蕩。晚清對慈禧的誹謗特別能說明這個問題,當人誹謗慈禧時,最拿手最自然的辦法是說她是淫婦。在戊戌變法失敗後,對她的批評特別嚴重,批評的內容也包括她的性行為。有人造謠說她跟太監有性關係,也有人說安德海不是真太監,甚至還說她偷偷把男人引進皇宮淫亂(這個謠言恐怕是參考晉代賈南風的故事)。這和其他王國一樣,要批評女性權力太大,最好的辦法是說她是淫蕩的,是有『生活作風問題的』。

對這種誹謗我也可以提出一個詮釋:說武后或慈禧多麼的淫蕩,也許還包含著另外一種深層的意思,就是對女性力量的間接『肯定』與懼怕。這種誹謗也可以另外詮釋為男性害怕被女性取代,在男人想像的政治秩序中,社會和諧的基本條件必須是:女人不能干政。換句話說,只有男人作主,社會才會和諧,而女人當政往往標誌著社會進入了亂世。本文摘自:《東方早報》2013年9月22日B02版,作者:張明揚,原題為:《馬克夢談唐代女性的政治參與》。

關鍵字:

網友回應

NOWnews 精選

優質頻道